西沙与明珠湖：还没长完的地面

上海的五处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大体上讲的都是人造之物：一座电视塔、一座科技馆、一组党代会纪念馆、一座野生动物园。第五处不一样。在崇明岛的西端，西沙明珠湖景区讲的是地面，而这地面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还没长完。

崇明是一处沉积。长江把泥沙带到河口，泥沙在流速变缓处落下，一座岛就积起来了。这个过程有明确的起始年份，它曾反复把县城沉进江里，而且至今仍在进行。

唐代的两片沙洲，都不在这里

记载从唐武德年间（618 至 626 年）开始。在一座名为东布洲的较大岛屿以南的水中涨出两片沙洲，位置在今日启东吕四一带。它们被命名为东沙与西沙，英文资料称两者最初相距约 70 公里。西沙另有一名，称姑俊沙。

705 年，即神龙元年，西沙上设镇。镇名崇明：崇为高，明为海阔天空，合起来指高出水面而又平坦宽阔的明净平地。岛名由此而来，而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名字描述的是一种地表状态，不是一个地点。

从 618 年算起，这座岛的陆地略多于十四个世纪。中文工具书至今仍习惯写「一千三百多年」，这个说法被逐代抄录而未重新核算；两者说的是同一个起点。

接着算术反转了。明初一次大规模坍陷把东沙全部、西沙大部沉入水中，居民大批迁回大陆。此后数百年间，西沙与陈恩沙、樊连沙等再次被记为沉没。给上海最北端这个区取名的两片沙洲，并不属于你今天能去的这座岛。

一座被迫五次搬家的县城

衡量这片地面有多不稳定，最清楚的尺度是行政的。崇明的治所反复掉进江里。

1277 年元代在此设州，州城筑在名为姚刘沙的沙洲上。1352 年城墙南侧被潮水淘空坍塌，遂在以北约十五里另筑新城。1420 年南侧又坍，治所再向北迁约十里。1529 年城坍于海，知县在隔水约五十里的三沙筑土城。1550 至 1553 年间东北角遭海啮，决定改筑于平洋沙。

最后这一次搬迁遇到的不是水。1554 年 5 月 7 日，新城尚在营造，倭寇自被毁的东北棚攻入城内。知县唐一岑率军民展开巷战，将其驱逐出城，终因伤重殉国；两日后倭寇再度占领县署，又被逐出。1555 年朝廷拨帑银四万两，砖城历十个月方成。

这也没有解决问题。1583 年西北角坍塌，治所又迁一次，改筑于长沙，工程自 1586 年至 1588 年。那片城址就是今日城桥镇的前身。与此同时沙洲本身在并合：约 1644 年已连成西至高头沙的一整片，至 1681 年与周边残余沙洲合并，形成大致可辨的今日崇明。

三个世纪里一座砖城搬迁五次，这不是规划失当的故事。这是一个政府试图在移动的沉积体上守住一个固定点时会发生的事。

门牌上的名字继承了什么，没继承什么

这就说到景区的名字。这里的西沙位于绿华镇，在今日岛体的最西端。唐代的西沙则在今启东半岛外、河口北侧，而且它沉了。

我能打开的资料没有一处把两者连起来。诚实的读法是：这个词是被重新使用，而不是继承下来的，因为「沙」本就是这地方的基础词汇。崇明的历史地名是长长一串：姚刘沙、三沙、平洋沙、袁家沙、高头沙、永隆沙，还有几十个。西端新涨的一片沙，被叫作西沙，理由和唐代那片一样。回响是真的，延续不是。

景区自己的名字也在变。多年来这一对以「明珠湖·西沙湿地景区」之名评为 4A。2024 年 2 月 6 日文化和旅游部公告确定 21 家旅游景区为国家 5A 级，第六条写的是「上海市崇明区西沙明珠湖景区」。之所以要把出处引准，是因为旧的 4A 名称至今仍在指示牌和旅游书上。

两座公园，一个等级

你实际去的是性格不同的两处地方。

明珠湖公园建于 2005 年，围绕岛上最大的淡水湖。工具书给出全园约 6500 亩，水域面积 3000 多亩，环湖另有约 4500 亩水源涵养林；园内有一座小型鱼类标本馆，藏有明珠湖与长江口三十余种鱼类标本。一部出版物称其免费开放——这恰恰是会随等级升级而变动的细节，请核实而不要假定。

西沙湿地全称西沙国家湿地公园，紧邻江边，在绿华镇，2006 年 10 月 1 日对外开放，面积记作约 300 公顷。它的标志性结构是一条长度记作 6800 米、伸入潮滩的栈道，园内立有崇明岛国家地质公园纪念碑——那座地质公园的范围覆盖全岛。

有一件事我没能查实：这个湖盆究竟是怎么存在的。崇明没有天然起伏——平均标高记作约 3.2 至 4.2 米，全岛最高点是一座人工土丘金鳌山，高 12 米。没有山，就没有可以拦水的谷。我能打开的资料只说明珠湖是岛上最大的淡水湖，就此止步；这个空缺请当作空缺，不要用猜测去填。

潮水就是展品

西沙的栈道不是附带步道的观景平台。它就是全部要点。

长江口有潮，而处在潮差之内的滩涂每天被淹没又露出两次。正是这个循环让滩涂多产：每一次涨潮送来物质，每一次退潮留下一片可供穴居动物与表层摄食动物工作的地面。蟹类与弹涂鱼是栈道为之而建的两类——弹涂鱼是在裸露泥面上占据地盘、部分靠湿润皮肤呼吸的鱼，只有在陆与水交替的地方才讲得通。

当地宣传常称这是长江口唯一具有自然潮汐现象的湿地。我没能打开支持这项排他性说法的资料，故请把它读作宣传语，留下其中显然为真的部分：这是一处你可以走到界面之上、在一次参观内看它变化的地方。

面向西侧江面，这就是人人推荐下午晚些时候的原因。开阔水面上的日落是这片湿地被拍得最多的资产，而与等级或票价不同，它不会被修订。

这套结构本身是一项负担，它的履历说明了这一点。2018 年 8 月，热带风暴摩羯把木栈桥等设施破坏到公园不得不闭园改造；停业约两年半，于 2021 年 2 月 26 日重新开放，距那次联合创 5A 不到三年。请把这当作运营条件，而非趣闻。木结构立在河口岛屿迎风一侧的咸淡水中，又处在有台风的区域，就需要周期性重建。本文关于何处可走的一切都是快照；闸口才是权威。

还在增加的土地，以及是谁在增加它

现在说这座岛与上海别处都不同的地方：它的面积一直在变，而且你能读出这是谁的功劳。

自然的那一面是真实的，但量化得很差。中文工具书反复出现的一个数字，是全岛每年以约 143 米的速度向东延伸、每年增加约 487 公顷土地。我能核到的地方都没有附上观测时段，所以请把它当作量级，而不是速率。

工程的那一面有更牢的锚。北部与东部滩涂的大规模围垦集中在 1960 与 1990 年代，被记述为使该岛面积在 1950 至 2010 年间翻了一倍。围垦还造出一处行政奇观：独立的永隆沙最近一次出现在北港是 1937 年，由南通方面的劳力稳定并扩展，随后并入崇明北岸——启东的启隆 1972 年接壤，海门的海永 1975 年另行接壤。两处至今属江苏。结果是一座岛由两个省级辖区、三个县级单位分管，界线划在农田上而不是水上。

面积数字的表现完全符合预期。单说岛体，一份官方表述给约 1041 平方公里，另一些给约 1200 至 1225，一份英文资料给 2010 年时的 1267；含长兴、横沙的全区则记作约 1411。这些不是互相竞争的错误。它们是不同日期、不同边界，落在一个边缘会移动的对象上。

不在这里的那处保护区

出发前最该弄清的，是这处景区不是什么。

崇明东滩鸟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占据岛的最东端，与本景区分处这座长约八十公里的陆块的两头。它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不是湿地公园，而且在 2024 年 7 月作为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第二期的一部分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上海首个自然遗产。如果你读到崇明有一处世界遗产级的鸟类栖息地，那就是它，不是有 6800 米栈道的这一处。

共同的背景是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路线，自泰梅尔半岛与阿拉斯加延伸至澳大利亚与新西兰，被描述为承载超过 5000 万只迁徙水鸟、来自 250 个以上种群，其中含 32 个全球受威胁物种；其伙伴关系已识别出约 1060 处具国际重要性的地点。河口滩涂在这条路线上之所以要紧，是因为鸻鹬类无法携带整程的燃料，而一片潮滩的生产力就是「加油」的含义。

东滩还带着一则告诫。2008 年 1 月曾签署备忘录，要把它建成可持续生态城的样板，签署方包括一家国有投资集团、同济大学、奥雅纳、汇丰以及一家可持续发展事务所。它没有发生；有记述把其崩塌置于 2006 年上海市委书记被免之后，并称该项目已失败。保护区还在；城没有建起来。

难的是过去

对一处位于上海市域内的地点，交通是最值得规划的一件事。

一千多年里这座岛没有陆上通道。这在 2009 年 10 月 31 日 18 时结束，上海长江隧桥通车：先是自浦东到长兴岛的约 8.95 公里双层隧道，再是跨北港到陈家镇的约 16.63 公里大桥。两者均属 G40 高速。7 座以下小汽车全程通行费曾记作约 50 元，而单向三车道、每小时 3200 辆的设计通行能力解释了其余：节假日拥堵是常态，且自 2024 年 1 月 21 日起，进城方向在大客流期间由车道信号灯控流。

公共交通有，但不快。长途客运在桥头与市区枢纽之间往返，其中两条终点在上海科技馆地铁站外。十八条轮渡航线仍在运营，包括城桥南门港往宝山与往苏南。岛内有几十条公交线路，但间隔很长，而景区在西端，桥落地在东南角。

22 号线，原崇明线，是所有人都在等的变化，而它还没通。已报道的指标是全长 43.02 公里全为地下段、8 座车站（长兴 1 座、崇明 3 座）、6 节编组市域列车最高 120 公里/小时、投资约 328.2 亿元。隧道于 2025 年 10 月 26 日报道贯通，轨道于 2026 年 4 月 21 日贯通。2024 年 11 月出台的市域线票价机制按客公里计价并设起乘价，不走既有地铁票制。在它通车之前，单程按两小时预算，并查清末班车。

一座平岛给自己做的规划

崇明自 2000 年代中期起被定位为生态而非工业发展；2004 与 2007 年的高层视察肯定了把它建成现代化生态岛，该县于 2016 年改设为上海市的一个区。可见的成果是人工绿色基础设施与活动。岛中部的东平国家森林公园始于 1959 年 11 月的围垦，1989 年对外开放，1993 年升为国家级森林公园，人工林覆盖约 3.55 平方公里，被称为华东地区最大的平原人造森林。第十届中国花卉博览会于 2021 年 5 月 21 日至 7 月 2 日在该区域举办。

与此相对，日常经济是农业与水产。崇明的河蟹是这座岛自己的产品，阳澄湖用的蟹苗也来自这里——这解释了为什么这里的秋天更像食物季而不是风景季。

站在栈道上往下看

离开湿地之前，给脚下的滩涂两分钟。

以地质尺度衡量，你站在其上的东西是新近抵达的，以悬浮物的形式来自一条排干中国大半国土的河。它落在这里，因为流速变缓了。它还会继续抵达，其中一部分会被有意搬动：一座在 1950 至 2010 年间面积翻倍的岛，主要是因为人筑了堤，然后让泥沙在堤后填满。

这座岛上其余的一切都由此而来。一座不得不重建五次的县城，一处必须靠人力堆到十二米的最高点，一座主题不是岩石而是沉积的国家地质公园，还有门牌上一个属于已不存在的沙洲的名字。六小时后潮水会回来，带着更多的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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