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達拉宮：一個輪廓，兩棟建築

五十元紙幣背面的那棟建築不是一棟。它是兩棟，在肩部接合，做著兩件不同的事，而這個接合處，是你走上坡道之前最該知道的一件事。

白色的部分曾容納一個人和一個政權。紅色的部分容納的是逝者。關於布達拉宮的其他一切——平面、顏色、遊客被帶著走的那條路線，甚至你能進哪幾處不能進哪幾處——都是從這個分工推出來的。

兩種功能，兩種顏色

白宮是歷代達賴喇嘛的居所與辦公場所，也是噶丹頗章政權的所在。這個政權成立於 1642 年，此後駐拉薩管理衛藏事務，直到 1959 年。白宮共七層。其中最大的房間是東大殿，約 27.8 米乘 25.8 米，達賴喇嘛的坐床典禮與親政典禮在此舉行；北壁上懸著同治帝書寫的匾額。最高一層是日光殿，因屋頂有一部分敞開而得名的私人居室，分東西兩處，分別為十三世與十四世所用。白宮以西是扎廈，居住著為這套體制服務的僧眾。

紅宮幾乎沒有日常功能。它以歷代達賴喇嘛的靈塔為核心按曼荼羅布局，四周包著經堂、佛殿與習經的房間。

於是：白色是行政，紅色是紀念；一側曾經運轉，另一側負責記憶。而由於白宮大部分不開放、紅宮大部分開放，多數參觀者看到的是紀念的那一半，聽到的是治理的那一半。

七世紀，以及活下來的那兩間

這座山叫瑪布日山，紅山。七世紀，吐蕃第三十三代贊普松贊干布遷都拉薩，在山上修建宮堡。傳統年代在不同資料裡作 637 年或 641 年，後者是他迎娶尼泊爾尺尊公主與唐朝文成公主的年份。文獻記載當時有三道城牆、千間宮室。

然後它沒了。一部分在赤松德贊時期毀於雷火；其餘大半在九世紀吐蕃王朝崩潰時被毀，政治中心隨後移往薩迦。兩座佛堂倖存下來。

這兩座今天仍在紅宮西北角，也是整座建築平面看起來略微偏心的原因。法王洞是一間內凹的洞室，相傳為松贊干布的靜修之所，它正壓在瑪布日山的山尖之上——也就是說，這棟建築裡最老的房間處在幾何中心。緊鄰的聖者殿供奉一尊檀香木的觀世音菩薩像。

名字也來自同一個源頭：布達拉是梵文 Potalaka 的音譯，佛教傳統中觀世音菩薩常住的山，位於南印度——浙江普陀山的名字同出於此。

1645 年，以及對不上的那幾個年份

1642 年，在固始汗的軍事支援下噶丹頗章建立，拉薩重新成為政權所在地。1645 年，五世達賴喇嘛洛桑嘉措開始在瑪布日山重建。提議者貢覺群培認為，這座山位於哲蚌寺、色拉寺與老城之間，位置合適。

分歧在這裡。中文記述說白宮三年後即 1648 年竣工，五世達賴 1653 年入住。英文記述說政權 1649 年遷入白宮。日文記述說白宮自 1645 年起歷時八年，常駐則始於 1659 年。

這大概不是同一件事的四種說法，而是四件不同的事：主體完工、辦事機構遷入、達賴喇嘛間歇性居住、達賴喇嘛長期常駐。我們找不到把它們並排理清的資料，所以請帶著這個區間，而不是單一年份。

施主去世之後才動工的墓

五世達賴喇嘛於 1682 年去世，紅宮是為安放他的靈塔而建的，主持者是宮廷總管第巴·桑結嘉措。有記述稱，工程進行期間他的死訊被隱瞞了數年。

工程規模記載得相當具體：每天的施工者多達七千七百餘人；除本地工匠外，清朝政府和尼泊爾也派出匠師參與；從 1645 年算起共歷時 48 年，耗資約白銀 213 萬兩。

竣工年份又是四種說法：中文記述作 1693 年基本完工，英文記述作紅宮 1690 至 1694 年，日文記述作 1682 年動工、1695 年完成。全都印在書上，全都說得很有把握。

關於這項工程是怎麼幹的，最好的證據掛在建築自己的牆上。紅宮第二層迴廊有一幅高約 210 釐米、寬約 160 釐米的壁畫，完整描繪了施工過程與工匠的各項作業。其中一幕是製作阿嘎土——用於地面與屋頂的、經夯打密實的黏土與砂礫材料，由工人列隊用手夯反覆打製。阿嘎土至今仍用於布達拉宮的修繕，其長處在於成型後韌性極強，即使支撐的木樑斷裂，屋頂也不易坍塌。打阿嘎土時的勞動號子至今仍在傳唱。

靈塔，以及黃金數字為什麼會散開

從五世到十三世，共有八位達賴喇嘛的靈塔在此；六世沒有。通常計作五座靈塔殿——五世、七世、八世、九世、十三世——十世與十二世的靈塔置於五世靈塔兩側，十世的靈塔另有一處殿堂也見於記載。

五世的那座是所有比較的基準。高度在中文記述中約 14.85 米，在日文記述中作 15 米，所在殿堂高三層，由十六根大方柱支撐。與之相鄰的西大殿是紅宮最大的殿堂，面積超過 725 平方米，懸乾隆帝御書匾額，殿內有 698 幅壁畫，內容多與五世達賴的生平有關。

然後是材料，數字在這裡散開，連單位都不再對應。中文記述給出黃金 11 萬兩、珍珠瑪瑙寶石等 15000 多顆，以及共花費白銀 104 萬兩。日文記述給出連靈塔在內共用金 3,724 公斤，鑽石約 1,500 顆，另有翡翠、瑪瑙等。按通常的換算，11 萬兩在四噸上下，所以兩者量級相同但並不是同一個主張，而「寶石」與「鑽石」也不是同一個範疇。請給區間，或者給一個數字並註明出處。

最後一次大規模增建是十三世達賴喇嘛的靈塔殿，建於 1936 年：高約 14 米，用金約 1.9 萬兩，另有一件據稱由 20 萬顆珍珠與珊瑚珠編成的曼扎法物。

宮牆到底是怎麼砌的

這棟建築的外形，全部來自一個條件：在乾燥、寒冷、有地震的地方，把房子高高地蓋在一塊岩石上。

外牆是大塊花崗石，向內收分，越往上越往後靠——這既是它看上去比尺寸所需更加下重上輕的原因，也是它的輪廓讀起來像山而不像盒子的原因。厚度通常給作 2 至 5 米，基部最厚。關於抗震加固，資料出現分歧：英文描述說基礎中澆灌了銅，中文描述說部分牆體夾層內灌注了鐵汁。工程思路一致，金屬不同，位置也不同。兩說至今並存。

外觀上的十三層並不是十三層樓。最下面四層是從岩石向上砌築的地壠牆，起支撐作用，所以真正使用的部分大約是九層，坐在一個四層高的基座上。

接下來是值得專門走上去看的細節。簷下那道深紫紅色的帶子不是砌體。它是白瑪草，也寫作邊瑪：一種灌木的枝條——常被認定為檉柳一類，但樹種在不同資料裡說法不一——去皮曬乾、紮成緊密的小捆，切口朝外一層層碼放，壓實、用木釘固定，再染色。它一次做了三件事。在高牆頂端這個重量代價最高的位置，它比石頭輕得多。它保溫，也讓牆體的這一段能透氣而不是把潮氣悶住。它還標示等級，因為只有最高一級的宗教與貴族建築才被允許使用。它的表面鑲嵌鎏金銅飾——圓鏡、海螺、六字真言、法輪兩側的雙鹿。同樣的做法也用在薩迦寺等重要藏式建築的頂部，一旦認得出來，你會到處看見它。

再往上，是靈塔殿的鎏金銅瓦屋頂，由木製斗拱承託。

它到底有多大？請先選一個出處

這棟建築很適合用來學會「不要相信單一數字」。

管理處在自己的網站上給出：佔地面積約 40 萬平方米，建築面積約 13 萬平方米，主樓高 115.703 米，房舍 1,267 間，並說明這一規模是到 20 世紀 30 年代才形成的。

中文工具書給出 117.2 米，東西長 360 米，南北寬 140 米，房屋「近萬間」。日文工具書給出從基部起總高 117 米、全長約 400 米。英文裡被廣泛重複的數字是：高出山頭 119 米、高出谷底 300 米以上，房間 1,000 間以上，佛龕 1 萬，塑像 20 萬。

1,267 與近萬之間的差距，與其說是馬虎，不如說是一個真實的問題：在一棟佛殿、佛龕、庫房與迴廊互相巢狀的建築裡，什麼算「一間」。十四世達賴喇嘛自己寫過，他並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間。如果你必須要一個數字，用管理處的那個，並註明出處。

山的四周：雪城、一個變成水潭的取土坑、藥王山

宮牆高約 6 米，底寬 4.4 米、頂寬 2.8 米，夯土砌築外包磚石，東、南、西三面各有一座三層門樓。宮牆以內全部屬於布達拉宮。

山前、宮牆之內是雪城，即辦事區：原西藏地方政府噶廈的機構，包括法院與印經院，還有藏軍司令部、作坊、馬廄、倉庫與監獄。達扎路恭紀功碑立在這裡，是赤松德贊時期為表彰大將達扎路恭及其在 763 年率兵到達長安一事所立。

山後是龍王潭，在一小片園林之中。這個水潭是取土坑：五世達賴重建布達拉宮時在此取土，坑窪積水成潭。後來六世達賴在湖心島上建了一座三層八角亭。取土場變成花園，很能概括這個地方的運作方式。

隔著馬路的藥王山上曾有一座十七世紀創建的藏醫學院。它的山坡是拍攝布達拉宮的經典角度，所以觀景臺在日出之前就已經站滿。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曾對宮周邊的現代建築逼近表示關切，作為回應，當地對周邊建築物出臺了不得超過 21 米的高度限制。

老城中心以東約一公里的大昭寺與城西的羅布林卡屬於同一處世界遺產，但都是分開參觀、分開購票。關於二十世紀這些建築經歷了什麼，記述按物件而分：大昭寺在 1966 年遭到衝擊，此後約十年間停止宗教活動，1972 年至 1980 年進行修復；布達拉宮通常被記述為未受結構性損壞，有記述將此歸於周恩來的干預，而藏族作家茨仁唯色則寫到宮內可移動的藏品大量流失。這兩句話談的是兩件不同的事——建築本體與藏品——而兩者都有記錄在案。

預約機制，也是最會變的那一部分

這是本頁實用價值最高、也最容易過期的一節，所以這裡放的是布達拉宮管理處自己的表述，並標明日期。

2026 年 8 月時點的公示內容：不售當日票。所有遊客須實名預約，並透過人臉認證。透過官方微信小程序預約須提前十天；現場預約須提前一天。符合優惠政策者可憑有效證件購買半價票。旅行社透過單獨的賬號系統預約，另有其規定。管理處明確寫明，未授權任何網站及第三方平台銷售門票，小程序是唯一途徑——這條提醒針對的正是名額收緊時冒出來的那些轉售者。

公示時間：開宮 9:00；閉宮時間在該網站中文頁寫作 15:40，英文頁寫作 16:00。這不是陷阱，是提醒。關於週一閉館的公告釋出於 2025 年 11 月，春節與藏曆新年期間的安排、以及維修閉館另有單獨公告，所以某個月的實際執行是由公告決定的。

宮內：佛殿禁止拍照。團體參觀長期被控制在宮內約一小時，所以紅宮的路線一直在往前走，想久留基本上不可行。以上各項，一律以官方渠道當日公告為準。

以下只作背景，不要拿來做行程依據：日限流 1,600 人自 2003 年 5 月 1 日起實行，2006 年 7 月 1 日青藏鐵路通到拉薩之後提高到約 2,300 人，7 月至 9 月旺季延長開放時間；屋頂參觀在 2006 年修繕完成後關閉。修繕本身是持續性的——一期 1989 至 1994 年，二期 2002 至 2009 年——所以某個佛殿或某段迴廊有可能就是關著的。

這兩半現在各自在做什麼

拉薩海拔約 3,650 米，布達拉宮還在河谷之上。這次參觀首先是一次攀爬：之字形長坡加數百級臺階才到入口層，宮內還有更多臺階。先在城裡安排兩天低強度的日子，把參觀放在第三天——這也意味著小程序問你要日期時，選行程後半段的那一天。

然後按兩半來讀這棟建築。白的那一半是一個不再開會的政權：辦公處、朝拜堂、屋頂敞開一角的寢宮，都是被保存下來的房間，而不是在使用中的房間。紅的那一半還在履職。它的靈塔是信仰的物件而不是展品，而繞著山腳走林廓的那些朝聖者，並不是在參觀博物館。

一個輪廓，兩棟建築。停下來的只有其中一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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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應用可以識別藏式牆體構造、佛塔形制與佛教影象，並解說背後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