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山大佛:為一條江而鑿,不是為了觀景

四川 · 樂山

樂山大佛:為一條江而鑿,不是為了觀景

在鬆軟的紅砂岩上鑿了約九十年的71公尺彌勒,正對著一處撞壞船隻的三江匯流口。髮髻裡藏的排水暗渠是它還在的原因。而現在這張臉,不是唐代匠人留下的那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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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山大佛不是鑿來被看的。它是鑿來看東西的。

一尊71公尺的彌勒,雙手扶膝而坐,鑿在凌雲山的崖壁上,正好在三條江相撞的地方之上。它已經面對那個匯流口一千兩百年。而它為什麼存在、為什麼還立著、又出了什麼問題,全都回到它面前的水。

三條江與一處要命的地方

岷江青衣江大渡河在崖下相會。那個接點就是問題:三江匯流處的水流難以預測,汛期兇猛,而經過的船沒有辦法避開那個交會點。

崖壁本身是白堊紀紅層砂岩,就是造出四川丹霞地貌的那種鬆軟、多孔、被鐵染色的岩石。這個地質把整件事決定了兩次。它軟到用唐代的鐵工具根本鑿得出這種尺度的像——這正是為什麼花崗岩裡不存在同等規模的作品。它同時也弱到讓這尊像在此後每個世紀都在跟水、根系和自身的孔隙度作戰。

像是彌勒,未來佛,採雙足垂下而非盤坐的倚坐姿。它面向水,也面向峨眉山,兩處共享1996年的同一項世界遺產登錄:閘口各自、門票各自,相距約三十公里。

海通,以及關於他眼睛的那一句

創始者是一位名為海通的僧人,中文資料記為貴州人。他宣稱的目的是把佛放在水上以削減水勢,資金則靠自己化緣募得。

最常被重述的一段是眼睛。按說法,地方官員想抽走捐款的一份,海通答以自己的眼睛可以取走、佛的財物拿不到;對方仍然強索,他便挖出一眼放在盤子裡遞出去,索求就停了。歸於他名下的那句話,是原樣留存下來的部分。

要小心處理。這段敘述出現在後世關於此地的著述,而不是八世紀的文書,所以它屬於關於海通的傳說,不屬於關於他的記錄。真正有記錄的比較不戲劇化:他把工程開起來,他一死,工程就停了。

九十年、三位出資者、兩次停工

大佛是在三段有長間隔的出資期裡造成的,那些接縫在年表上仍然看得見。

海通死後,工程停在只把肩部以上粗鑿出來的狀態。739年,時任劍南節度使的章仇兼瓊從自己的俸祿撥出二十萬錢讓它重新動工。746年他調任京城尚書職,工程再度停止,這次鑿到膝部,膝以下完全沒有開出來。

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推進發生在785年韋皋接掌西川,據記載捐出五十萬錢。像在803年完成。韋皋隨後撰寫《嘉州凌雲寺大彌勒石像記》,刻在龕窟右側臨江的崖壁上。這篇刻文就是完成年成為整個序列中最硬數字的原因。

開鑿的年份比較鬆。中文學界指出沒有留下精確界定它的同時代文本:記載只說「開元初」,713年是通行的讀法。英文敘述常給722年,或712年至804年的區間,而不處理中文資料。九十年、三位出資者、一個硬的結束年與一個軟的開始,這是準確的摘要。

石料進了江裡

這是被跳過的部分,而它比傳說更有意思。

從崖壁鑿出一尊71公尺的坐像,並不是移走71公尺的石頭。移走的是原本佔據像四周的那整個岩石體積,而在樂山,那些石料直接落進了下方的匯流口。關於此地的敘述說,堆積的岩石改變了水流,讓航行變得比較安全。

把它當工程看要認真,當測量看要放輕。機制顯然是真的:把幾千噸砂岩倒進江河交會處,河床與水力條件都會變。我們找不到的是量化這個變化的研究。所以這個說法站得住的位置是:有支撐的傳說、物理上成立,而不是量測結果。

但它改寫了這個工程的性質。海通的大佛是一項宗教基礎設施,同時也是一場在江水正好危險的那個位置上進行了九十年的堆石作業。祈禱和壓艙料指向同一個問題。

當成一張圖來讀

尺寸只有在彼此的關係裡才有意義,請當成一組來看。通高71公尺。頭高14.7公尺、寬10公尺,頂著1,021個螺髻。耳長7公尺。眼與嘴寬3.3公尺。鼻長5.6公尺。頸長3公尺。肩寬24公尺。腳背寬約8.5到9公尺、長11公尺左右,十幾個人站在一隻腳上的照片並沒有誇張。

流傳的數字裡有一個應該指出是筆誤而不是照抄:中指長度在多數資料裡是8.3公尺,至少一份中文描述寫成24公尺——那是把肩寬的數值擺錯了位置。

有兩處不是石頭。右耳與鼻子是後來的修補,用木質骨架搭出、表面塗灰做成,並非從崖體鑿出。而比例不是隨手定的:造像嚴格依照佛教造像量度的規範放樣,這就是為什麼它明明巨大,從江上看卻讀得正確。

龕的兩側各鑿有一尊披甲執戈的護法天王,高約16公尺、寬約6公尺。多數遊客從來沒注意到它們,因為從棧道上看,它們在你背後。

髮髻裡的排水溝

這是這尊像在2026年還存在的原因,而它從任何觀景點都看不見。

這麼多孔的砂岩是靠飽和壞掉的。水進去,凍融、溶蝕、餵養根系,表面就剝落。唐代的匠人在像體內做了一套排水系統來阻止這件事。

頭部共十八層螺髻,其中第四層、第九層與第十八層被鑿成橫向排水溝穿過頭部,偽裝成頭髮。胸部左側有一條水溝,與右臂後側的水溝相連。兩耳背後靠山崖處有左右相通的洞穴。胸部背側兩端另有兩個洞,但彼此並未鑿通。

這套安排把雨水收集起來,從身體外側送走而不是穿過身體,而且到今天還在工作。當你從平台上看那顆頭,你看的是一套裝成髮型、替一面崖壁排水已經十二個世紀的管路。

胸前還有一處封閉的藏臟洞,封門石原來是一塊記述重建天寧閣的宋代殘碑。裡面裝的東西很平常——廢鐵、破舊鉛皮、磚頭——而洞內存放物與那塊殘碑都在文化大革命期間佚失。同一時期,地方上還傳有把大佛炸掉的提議,因民眾阻止而作罷。

它原本在室內

你正在拍的這尊大佛,是一棟更大建築的遺跡,而幾乎沒有人被告知這件事。

像剛完成時通體施彩、鑲有寶石、局部貼金,並且立在一座依崖而建的多層木閣裡,用來遮陽避雨。描述把它記成十三層,並拿上游榮縣大佛的覆蓋建築來比。這座覆屋毀於戰亂;多數記載把時間放在元末,但歸因在不同說法之間有出入。

之後至少還有過一個屋頂。到北宋初年,像身已長滿青苔、木閣也已塌毀;仁宗在位期間一次大修同時重整佛身表面並重建覆屋,那塊封住藏臟洞的殘碑就出自這次工程。此後關於毀壞與重建的記載實際上就中斷了。

請據此重排時鐘。這尊大佛暴露在風雨中的起點不是803年,而是最後一個屋頂掉下來的時候。這就是為什麼近幾個世紀的劣化速度,遠比唐代營造者所設想的任何情況都要快。

一百年的善意損傷

近代記錄從1914年開始。當時凌雲寺的僧人正在維修佛像,而色伽蘭(Victor Segalen)率領的法國考古調查團於6月11日抵達。這是近代史上第一次有據可考的維修,而前後的照片顯示了狀態:螺髻還是平頂的,右眼眼角有一個很大的矩形坑穴,鼻子和右耳已經不存在,臉上和身上長滿雜草。

1925年,一個叫陳洪範的人出錢維修。做法是取本地紅砂石開成石條,在頭部圍出一個面套;五官做不出來,鼻子直接畫上去,整張臉塗成紅色。同時代的評語很直接:成了一個沒有鼻子的紅臉關公。同一年,軍閥楊森把陳趕出樂山,楊部的炮兵在對岸河灘上拿大佛當訓練靶子,一發把左眼打出一個窟窿。1927年一位居士出錢把眼睛補上。1930年前後一次比較大的維修才終於把砂石面套敲掉,並用木質三腳架重做了鼻子。

國家介入有記錄在案的理由。1962年,兩張刊在全國性畫報上的照片引起有關部門注意:大佛身披草衣,腳下堆積著約400立方公尺的垃圾;調查確認1958年曾在右腳下開闢菜園、搭簡易廚房並修了兩個化糞池。上報中央之後,才有了一次全面維修。

累積的結論來自參與過修繕的樂山學者唐長壽:今天這張臉不是唐代的臉。比例失調,鼻子讀起來是塌的,嘴變扁了,耳垂下垂不夠長,胸前佛飾與更早的照片明顯不同。每一次維修都是搶救。每一次維修也都移動了這張臉。

現在的保護長什麼樣

當前這一輪的工作記錄詳細,正好成為上面那些即興做法的對照。

世界銀行支持的工程從第一期開始,時間大致是2001年3月24日到4月22日:清塵、除垢、填充、從頭部到胸部的表面處理,腳部與平台的施工,以及對崖壁上兩處唐代危岩窟龕的加固。總指揮工程師本人的評價是兩面的。頭部防水有效,雨水不再從眉毛和臉部滲入。衣領與佛肩處用傳統材料替換了原有的水泥抹層,新做的表面還刻意「做舊」以貼合岩面色彩。但手部原本不在方案範圍內、中途才列入,而且那個高度上沒有搭設腳手架,工人吊在繩上作業、技術人員難以現場指導,因此留下沒有徹底修完的部位。

第二期在2002年接續,集中在腳部:用約200根五公尺以上的鋼鉚樁加鉚基座岩體,向裂縫注入快速凝固劑,修補水面以下被淘蝕的岩體,並從江底築起一道傾斜的仿岩防水牆,阻擋江水直接沖刷基礎。這道牆同時是拓展後平台的結構支撐,平台因此擴大約160平方公尺。費用報導有出入:第二期被記為約1.8億元、世界銀行貸款200萬美元,而2.5億元這個數字出現在整體工程的說法裡,在我們能讀到的資料範圍內兩者沒有被對齊。竣工在2002年9月2日慶祝,並以大佛一千二百歲為名。

最近一次介入是大家因腳手架而記得的那次。2018年10月18日,景區宣布針對胸腹部開裂殘損啟動搶救性保護的前期研究與勘測,因為風化滲水、表層氣鼓崩裂已經嚴重。約180天後,2019年4月勘測與修復結束,九曲棧道與佛腳觀光平台重新開放。

補兩個註腳。2015年1月14日樂山附近規模5.0的地震,文物部門排查後沒有發現破壞性影響。以及2023年6月,關於以17億元出售三十年經營權的報導引來管理委員會回應,稱該轉讓是幾年前的事、符合規定。

三種看法,其中一種是現代的

先說三個視角實際上各給你什麼,它們不能互相替代。

頭部旁的平台你近距離看到臉,對身體毫無感覺。九曲棧道鑿在右側崖壁上,從頭走到腳,是唯一沿著整個高度經過的路線:陡、窄、單向,也是這裡最長隊伍的來源。沿途有大佛周邊數百處佛龕中保存最好的兩座,以及第一處折返點上刻得極細的《西方極樂圖》。從江上的船看,全身連兩側護法天王按比例入眼,二十分鐘,不用爬階梯。周邊還有凌雲寺、靈寶塔、漢代麻浩崖墓與烏尤寺。

然後是巨型睡佛,它需要一個誠實的標籤。從水面上以特定角度看,這一帶山體的輪廓被說成是一尊仰臥的巨佛,而大佛本身正在心臟的位置。被指出來之後,那個像確實成立。但這是一個現代的讀法,一般被定在1980年代後期,並歸功於一位在江上拍照的遊客。它沒有出現在唐宋關於此地的描述裡,也沒有任何依據把它當成營造者的意圖。一條好的視線不是設計。

於是話又回到水。這裡的一切都指著它:崖壁的選擇、海通給這件事的目的、倒進匯流口的石料、鑿進髮髻的排水溝,以及2002年那些頂住江水撐起佛腳的鋼鉚樁和防水牆。這尊大佛從來不是在看觀景台。站到腳邊,轉身,看看它一直在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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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資料

一覽

標示樂山大佛景區位置的中國地圖
樂山大佛景區在中國的位置 · 29.547019, 103.769239

常見問題

樂山大佛是什麼時候造的?花了多久?

標準答案是僧人海通於開元元年即713年開鑿,至貞元十九年即803年完成,歷時約九十年、經過三位出資者。這也是景區管理委員會採用的年代,依據是韋皋所撰、刻在龕旁臨江崖壁上的唐代碑文《嘉州凌雲寺大彌勒石像記》。有兩點要誠實補上。第一,中文學界指出並沒有同時代文獻精確界定開鑿時間,留下來的表述只有「開元初」,713年是對它的通行讀法。第二,英文資料常給722年,或712年至804年這個區間,而沒有與中文記載對照。這一串年代裡最硬的數字是完成年803年。

海通真的挖掉了自己的眼睛嗎?

有記載,但不是在場的人寫的。按流傳的說法,官員索取為造像募得的捐款,海通答以「自目可剜,佛財難得」,對方仍強索,他便自挖一眼置於盤中遞過去,此後索賄停止。歸於他名下的那句話是被記住的部分,也是以那個形式在流傳。缺的是同時代的唐代出處:這段敘述出現在後世關於此地的著述,而不是八世紀的記錄,因此應當讀作關於海通的傳說,而不是被記錄下來的事件。沒有爭議的那部分更平淡也更有用:他自己募集資金,他死後工程停下,重新開工需要後來的兩位官員。

鑿大佛真的讓江水變平靜了嗎?

有一半是真的,而說得通的那一半反而不華麗。宣稱的目的是宗教性的:一尊面向岷江、青衣江、大渡河匯流處的彌勒,那裡的水勢會撞壞船。但從崖壁上鑿出一尊71公尺的像會產生巨量石料,那些石料就落進了正下方的江裡。關於此地的敘述說堆積的岩石改變了水流、讓航道變得安全,而這個機制完全說得通:把幾千噸砂岩倒進匯流口,河床與流態都會改變。我們沒找到的是量化這個效果的水文研究。所以合理的立場是:這個工程副作用作為傳說有充分支撐、在物理上也成立,但沒有被測量過。信仰和填料在做同一件事。

最好怎麼看?要花多少時間?

有三個視角,彼此不能替代。從頭部旁的平台你得到臉的尺度,卻完全看不到身體。順右側崖壁下行的九曲棧道會帶你沿整個高度走到腳邊,但它陡、窄、單向,而且製造景區裡最長的隊,等待時間有時以小時計。從江上的遊船看,全身連同崖壁與兩尊護法天王按比例入眼,約二十分鐘,不用爬階梯——所以很多人先坐船,再決定棧道值不值得排。更大的景區範圍還有凌雲寺、靈寶塔、漢代麻浩崖墓與烏尤寺。排隊長度、船班、棧道開放與票務都會變:請在當天閘口確認。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本篇歷史敘述與地名的參考資料。開放時間、票務與交通經常變動,出行前請務必以當地官方資訊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