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溝：那個顏色是沉澱物，而地震改寫了它

大多數關於九寨溝的介紹描寫完顏色就停了。那是錯的停點，因為顏色並不是水的性質，而是水正在做的事的結果。

這條溝位於青藏高原東緣的岷山山脈，屬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九寨溝縣，在成都以北約 330 公里。它於 1992 年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並於 1997 年加入世界生物圈保護區網絡。這是兩件不同的事，稍後會回頭談。

真正組織起其他一切的事實只有一項，而且是化學的：這裡的岩石是碳酸鹽，而水正在你眼前把它拆開、又重新組裝起來。

顏色是沉澱物，不是染料

九寨溝底下的地層以碳酸鹽岩為主，主要是白雲岩與石灰岩，夾有砂岩與頁岩。這是原料。

雨水與融雪水穿過土壤時帶走二氧化碳，變成弱酸。弱酸能溶解碳酸鈣。等這些水穿行過高海拔喀斯特系統破碎的岩體，它已經把鈣與碳酸氫根帶到接近飽和。

然後它見到天光，過程隨即逆轉。水流越過壩唇的紊流、壓力下降、水溫上升，以及關鍵的一項——藻類與水生苔蘚以光合作用抽走二氧化碳——全都把化學推向反方向。碳酸鈣從溶液中析出，在任何現成的表面上結成硬殼：岩石、礫石、苔蘚、瀑布邊緣，以及幾百年前倒進湖裡的樹幹。

那層硬殼就是鈣華。這正是九寨溝完全不像一串普通高山湖泊的原因。原始的窪地由冰川與崩塌造成，但把它們攔住、封住、整成階梯的是鈣華，也就是你沿著棧道走過的那一級一級：數百個湖泊與灘地，靠水自己至今仍在堆築的天然壩體托著。

這也意味著這個系統是活的、脆弱的。遊客禁止直接接觸湖水與鈣華，部分較不穩定的壩體已經過加固。一年只長零點幾毫米的沉澱物，不會很快從一個腳印中恢復。

為什麼是藍綠色，又為什麼隨時辰改變

鈣華解釋了形狀。顏色還需要另外兩個機制。

第一個是水對光做的事。純水吸收長波長，也就是紅光與橙光，速度遠快於短波長。看穿足夠厚度的水，回到眼睛的光就偏向藍與綠。因此深度決定基調，同一座湖在岸邊淡、在中央如藍寶石，原因就在這裡。

第二個是懸浮其中的東西。接近膠體尺度的細微碳酸鈣顆粒能有效散射短波長，添上那層在照片裡顯得不真實的、不透明的乳白青綠。底下的鈣華湖床明亮且反射率高，所以穿過水體回來的光比深色湖底的湖多。

接著由生物補上其餘色階。藻類、水生苔蘚與沉水高等植物貢獻綠色、橄欖色與金色；淺處的鐵質與有機質染色加入鏽紅與琥珀。由於深度、植被與碳酸鹽負載在幾公尺內都會變化，一座湖可以同時展示半打顏色。日則溝五花海的名字就是這麼字面地來的，它的淺湖底交錯著古老的倒木，每一根都裹著鈣華。

雲、太陽角度與季節會改變這個配方。這就是同一座湖在早上九點與下午四點看起來像兩座湖的原因。

一個三臂的 Y 字，以及一套預設你走下坡的擺渡

九寨溝呈 Y 字形。日則溝自西南上來，則查窪溝自東南上來，兩者在諾日朗附近會合，合流後向北沿樹正溝下行到溝口。水經白龍江、嘉陵江進入長江水系。

長度數字彼此不合，而知道原因是有價值的。英語資料通常給日則溝與則查窪溝各約 18 公里、樹正溝 14.5 公里。引用中國科學院監測的中文資料則給樹正溝約 13.8 公里、日則溝約 25.3 公里、則查窪溝約 31.7 公里。最可能的解釋是一組量的是開發過的遊覽廊道，另一組量的是整條溝，所以不必勉強調和。

海拔的說法一致得多：樹正溝大致 2,500 至 2,600 公尺，日則溝與則查窪溝大致 2,600 至 3,100 公尺。

基礎設施順著地形走。溝內公路一說 55 公里、一說 61 公里，棧道約 82 公里。關鍵在於棧道建在與公路相對的另一側湖岸，步行者不必與巴士共用空間。標準走法是搭擺渡車到某一臂的頂端，再沿棧道步行下山，遇到下一個景點太遠時再上車。反過來做，就是在海拔 2,800 公尺爬樓梯，而且沒有回報。

一整天都會聽到的五個名字

諾日朗瀑布位於三溝交會處，是這個景區的標誌：高約 20 公尺，被稱為中國最寬的瀑布，也是世界上最寬的鈣華瀑布。寬度在英語資料中為 320 公尺，中文資料中為 270 公尺，海拔約 2,365 公尺。名字是藏語音譯，通常解作男神，帶有雄偉之意。

日則溝的珍珠灘把第一節講的機制變成看得見的東西：一片緩傾的寬闊面，薄薄一層流水之下，鈣華仍在持續沉積。水從這裡跌落 28 公尺，形成寬 310 公尺的珍珠瀑布水簾。電視版《西遊記》的一場戲在此拍攝，在中國，這大致等同於一個地方被寫進了全民記憶。

長海在則查窪溝頂端、海拔約 3,150 公尺處，是溝內最高、最大、最深的水域：新月形，長約 7.5 公里，最深達 103 公尺，據稱沒有出水河道，靠融雪補給、靠滲漏排出。當地傳說替它配了一隻怪獸。

同在則查窪溝的五彩池是地圖上最小的水體之一，卻屬於顏色最濃烈的一類。這是個有用的提醒：在這裡，尺寸與鮮豔程度無關。

日則溝海拔 2,618 公尺的箭竹海面積約 17 萬平方公尺，水深約 6 公尺，承擔了 2002 年電影《英雄》的關鍵場景。

2017 年 8 月 8 日 21 時 19 分

2017 年 8 月 8 日 21 時 19 分，九寨溝縣漳扎鎮發生地震。中國地震台網中心記錄的面波規模為 7.0，震源深度約 12 公里；美國地質調查局測定的矩規模為 6.5，深度 9 公里。這是一次走滑型地震，中國烈度表上的最大烈度評定為 IX 度。

2017 年 12 月 26 日公布的最終數字是死亡 29 人、失蹤 1 人、受傷 543 人，直接經濟損失 80.43 億元。其後數日有超過 61,500 人被轉移出災區，其中 126 人是外國遊客。景區自 8 月 9 日關閉，這是它 1984 年開放觀光以來的第一次關閉。

景區內的破壞是局部而非全面的。邊坡垮塌，棧道折斷漂在水面，多個湖泊受損程度不一。其中兩處損傷比其餘都重要，因為壞掉的不是遊覽設施，而是讓這片景觀得以成立的鈣華壩體本身。

火花海排空的那一夜

樹正溝的火花海失去了出水口的壩體。報導給出的決口為長 40 公尺、寬 12 公尺、深 15 公尺。針對此事件的同行評審研究記錄，流量從常態的每秒 9.3 立方公尺升到峰值 21.5 立方公尺，水位急降，壩體在過程中進一步崩塌。

到第二天，湖已經不在了。留下的東西比一個空盆地更糟：裸露的湖底鈣華坍塌、風化、砂化、黑化；上游疊瀑壩體出現裂縫；下游湖泊淤積並開始沼澤化；湖群進一步連鎖潰決的風險同時威脅下游居民與遊客。

同一夜，諾日朗瀑布開裂並局部坍塌，水簾一度縮成一片渾濁的亂流。已發表的分析對原因毫不感傷：這道壩本來穩定性就低，壩體材料力學強度弱，即使沒有地震也易發生落石，而近乎垂直的形態在頂部放大了震動。

該不該修的爭論

接下來發生的事是這個故事最有意思的部分，而它通常被跳過。

地震後幾天內，中國地質學者就公開反對修復。他們的立場是：地震重塑一片由地震造就的景觀，本身就是自然過程，結果可能是新景觀而非受損景觀；在自然遺產地上應避免使用人工材料與工程構築物。一位專家把界線說得很直白：受損的景觀只能修補，不能復原，而要靠生態手段讓一道停掉的瀑布回來，幾乎不可能。

最終採用的原則是折衷，表述為自然恢復為主、人工干預為輔。值得注意的是，這條原則在材料層面被執行得多麼字面。

在諾日朗，西南科技大學的團隊用瀑布自身崩落的鈣華重砌壩頂，一百多噸由人力背回。在火花海，成都理工大學裴向軍主持的專案花了約三年，方案以傳統黏結材料糯米灰漿、地震中崩落的塊石與鈣華土為主，輔以振沖碎石樁、竹錨杆植筋與生態護坡，並用本土苔蘚恢復植被。管理局表示，這套做法得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中心與國際自然保育聯盟的肯定。

火花海於 2020 年國慶前夕重新開放。至於結果算不算同一座湖，這個景區自己的科學家反而少見地把答案留著沒下。

分四步的重新開放

這條溝不是「重新開放」了一次，而是重新開放了好幾次。知道這個順序有價值，因為它解釋了為什麼舊版指南描述的地方與現在對不上。

2018 年 3 月。 一次短暫的限制性開放，每天 2,000 人，只接待組團遊客，不接待散客。之後又關閉。

2019 年 9 月。 27 日真正重開，限區域、限時段，每日 5,000 人，網路購票，只對團隊開放。開放區域為扎如溝的扎如寺、樹正溝（火花海除外），以及日則溝諾日朗至五花海一段。

2019 年 11 月。 28 日起對散客開放，上限提高到 2 萬人。門票與觀光車票全面改為網路實名購買，現場窗口退場。

2021 年 9 月。 28 日全域恢復開放，上限回到約 4 萬人，連接五花海與原始森林的熊貓海隧道通車。震後新建的溝口立體式遊客服務設施建築面積約 26,600 平方公尺。

2024 年全年接待 511 萬人次。本節每一個數字都至少被改過一次，所以請查當日公告，而不是這一頁。

1992 與 1997 不是同一張證書

九寨溝常被描述為擁有兩項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頭銜，這是事實，但通常被誤解。

1992 年那一次是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的自然遺產，依據涵蓋卓越自然現象與自然美的第 (vii) 項標準，面積 72,000 公頃。那是遺產指定，附帶透過世界遺產中心執行的報告與保護義務。

1997 年那一次是加入教科文組織人與生物圈計畫的網絡，這是另一套機制，關注的是透過功能分區與研究把保育與可持續利用調和起來。它不是第二項遺產登錄，也不會升級第一項。

國內的名銜與這兩項並行。國務院於 1982 年 11 月把九寨溝列入第一批國家重點風景名勝區。1984 年 1 月管理局成立，景區正式對外開放。1987 年 1 月批准的總體規劃把景區範圍定為 720 平方公里、外圍保護地帶 600 平方公里。2000 年名列首批國家 4A 級旅遊景區，2007 年升為 5A 級。

九個村寨、稀薄的空氣，與你挑的季節

「九寨」意為九個藏族村寨的溝谷，而這些村寨確實是藏族的。中文記載列為樹正、荷葉、則查窪、盤信、黑果、盤亞助、故窪、彭布、尖盤，各種音譯在不同資料間有出入。九個之中有七個至今仍有人居住，另外兩個沒有。

溝內常住人口在 2003 年的一份評估中為 112 戶約 1,000 人。保護區內不再允許農業，因此各戶依靠旅遊工作與政府補貼維生。這個安排是刻意收緊的：從 2000 年起實行「溝內遊、溝外住」，景區內所有賓館於 2001 年 5 月 1 日全部關閉，2003 年起大規模拆除區內經營性房屋與違章建築。結果是一座幾乎沒有住宿的公園，加上溝口外漳扎鎮那一整條旅館街。

自樹正溝向東南延伸的扎如溝是棧道加擺渡這套格式的例外。它從扎如寺開始，是唯一允許有限人數在嚮導帶領下徒步與露營的地方，路線沿著環繞海拔 4,528 公尺聖山的朝聖道。

供規劃參考：你會看到的絕大部分位於海拔約 2,000 至 3,100 公尺。年均溫約 7.8 度，1 月約零下 3.7 度，7 月約 16.8 度，降水約 761 毫米，其中五分之四落在 5 月至 10 月。秋季是顏色的頂點，也是人潮的頂點。冬季把瀑布凍住、把人減少，代價是部分區段運作縮減。交通方式為飛抵位於松潘、海拔約 3,448 公尺山腰的九寨黃龍機場，車程約 90 分鐘；或自 2024 年 8 月 30 日起，搭川青鐵路至黃龍九寨站，車程同樣約 90 分鐘。

離開前在珍珠灘站一分鐘，看那層在鈣華上移動的水膜。就在你看著的時候，它正在沉積。這個過程用了幾萬年築起溝裡的每一道壩，一場地震在九十秒內拆掉其中兩道，然後人們花了三年，用糯米灰漿和那場地震製造的碎石把其中一道放了回去。到頭來，那個顏色是這三件事共同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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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應用程式可以辨識鈣華堤壩、疊瀑地形與喀斯特湖泊特徵，並解說背後的化學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