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音布鲁克草原：走不成直线的河

日落时分的巴音布鲁克草原上，站在俯瞰开都河那道山丘上的人在数太阳。两个很容易。观景台的工作人员说，多数游客带回去的是五个或六个。九个——“九阳连珠”，像串珠一样连起来的九个太阳——是这个现象名字里的数字，而九个很少见。

这种数法既不是奇迹，也不是比喻。每一个太阳都是同一个太阳，只是映在同一条河的不同河段上；这条河在这片盆底转了太多次，以至于好几段水面能同时正对低角度的光。

于是真正的问题留下来了：河为什么会这样弯？这里几乎所有别的东西——沼泽、天鹅、6 月转场的牧民，甚至新疆一个县为什么会在蒙古自治州里面——都挂在这个答案上。

山造出来、又用自己的碎屑填满的盆地

巴音布鲁克在蒙古语里接近“丰盛的泉水”，但它不是平原。它是天山中部两个高位山间盆地，行政上属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和静县，四周山体多数超过 3,000 米，终年积雪。

国内的记述把草原面积列为 23,835 平方公里，东西约 270 公里、南北约 136 公里。海拔数字并不一致——常见说法是 2,000 到 2,500 米，保护区为 2,300 到 3,100 米，研究站在 2,470 米。任何单一数字都值得留一分怀疑。

比统计更重要的是构造。这里属中生代山间断陷，盆底覆盖着第四纪沉积物——也就是构造运动先张开一个坑，再由周围山地剥蚀下来的物质把它填起来。额尔宾山东西横贯其中，长约 170 公里、宽约 50 公里，把草原一分为二，形成大小两个尤尔都斯盆地。

水以冰雪融水、降雨和地下水的形式抵达，各项数算给出 13 处泉、7 个湖、20 条河。

平坦盆底上的河，没法保持直线

只要知道该看什么，这套机制在观景台上就看得见。这里有三个条件在叠加。比降小：开都河是横穿盆地填积物，而不是从山前往下切。河岸易蚀：松散的第四纪沉积物，主要靠草皮维系。而且河道不受约束：谷宽几十公里，没有任何东西阻止河流横向摆动。

有了这三样，一道弯就会自己喂自己。水绕过弯道时被离心作用推向外侧，外岸一侧水面略微升高；这道横向水面坡度驱动一支沿河床折回内岸的底流。由此形成的螺旋状环流侵蚀外侧凹岸、在内侧凸岸堆积。于是每一道弯都更尖，河流原地变长却没有往前走，直到一个环的两支相接、弯颈被裁断，被废弃的环状河道留下来成为牛轭湖。盆地里满是这种湖，它们就是证据。

自己读出来不用花钱。挑一道弯：外侧是更陡、更裸、有时被掏蚀的岸缘；内侧是新鲜沉积物构成的低平台地，往往颜色更浅、更绿。这组对比就是机制在运作。接着找一个牛轭湖：关于曲流裁弯的研究指出，由弯颈裁切形成的牛轭湖约有 84% 朝上游方向扭曲——也就是说，光凭这些新月的形状，你不用罗盘也不用看牌子，就能判断河水的流向。

有一点要老实写下来：资料给开都河 500 多公里上约 1,750 米的落差，但没有公布这一河段的比降。这里的低坡度是从地形推断出来的。

“九个太阳”是镜面把戏，不是征兆

上面这些，正是日落之所以成立的原因。因为河道反复折返，一个低角度的太阳可以同时被好几段水面映出来，凡是恰好跟你视线接近垂直的河段，都会各自送回一个自己的太阳像。把它们串起来就是那串珠。任一条件不成立——水量不够、方位角偏了、地平线附近有霾——你看到的就只有三个。

观景平台在景区交通车道路尽头、巴西里克游客中心附近的一座山丘上，木栈道上分布着角度不同的几座平台，其中视野最开阔的那一座通常也最挤。

时节是各方资料互相冲突的地方，这一点值得说出来。多数报道指向 9 月下半、中秋节前后那几周，因为此时太阳落点偏南得够多，正好跟河湾的走向对上。至少有一份记述改指夏至前后。两种说法都存在，本文不做定论。

有一项实务提醒：新疆用北京时间，7 月的日落可能落在钟表上的 21:45 之后，而太阳真正消失的过程约两分钟。请提早到，并按寒冷来准备衣物。

“天鹅湖”真正的意思

天鹅湖是营销名字，同时也是一件认真的保护工作：1980 年先成立自治区级天鹅保护区，1986 年升为国家级，并被描述为中国第一个专为天鹅设立的保护区。

接下来是物种问题，通俗记述和专业记述在这里分道。通俗记述把三种天鹅并列：大天鹅、疣鼻天鹅、小天鹅。曾主持巴音布鲁克生态站、从 1991 年起拿到天鹅繁殖生态国家级研究项目的鸟类学者马鸣指出，在这里繁殖的是大天鹅，而且是已知分布最南的繁殖种群；疣鼻天鹅和小天鹅过去有记录，如今已难觅其踪。这个区别是有牙齿的，因为小天鹅繁殖于北极苔原——以这个名字在这里计数的个体，更应该读作过境或度夏，而不是在此营巢。

繁殖的时序在当地记录得相当清楚。天鹅在 3 到 4 月陆续飞来，4 月下旬开始占区、筑巢、产卵；巢在水边，多是多年沿用的老巢。窝卵数 3 到 8 枚，平均 5 枚，孵化由雌鸟单独承担 30 到 35 天。雏鸟约三个月开始练飞，南迁从 9 月下旬启动。

从这份时序能推出一件事：最需要保护这些鸟的季节，并不是最容易看到它们的季节。晚春是营巢期，也正是干扰代价最高的时候。

种群数字彼此冲突得厉害。有记述说 1980 年代超过 20,000 只，到 2001 年降到约 2,000 只；马鸣则描述 1940 年代湖里有上万对，而 1996 年那场灾难性大雪之后只剩千余只。保护区管理局在 2023 年通报大天鹅超过 8,000 只、小天鹅 2,000 多只——这个计数摆在上一段旁边，并不安稳。

湿地会在 8 月到 10 月之间缩掉一半以上

7 月的沼泽看起来是永久的。它不是。遥感研究曾逐月追踪一个生长季的湿地范围，发现到 8 月之前稳定维持在研究区的约 74% 到 81%，此后迅速收缩，10 月降到约 39%，而主要控制因子是月均气温。你拍到的湿地是夏季的最大值，天鹅巢周围的莎草群落是一种季节状态，不是固定设施。

其余由寒冷解释。海拔 2,470 米的研究站给出年平均气温约 −4.8℃、1 月最低约 −48℃、积雪 150 到 180 天，以及国内资料所用的说法——无绝对无霜期。1991 到 2020 年的平均值更温和，约 −4℃，极端最低 −49.6℃。降水量按资料来源落在 276 到 301 毫米之间，其中约 70% 集中在 6 到 8 月。

这是一种位于巴塞罗那纬度上的亚寒带气候，把它固定在这里的是海拔，以及一个冷空气一旦沉下来就难以排出的盆地地形。地下水位距地表不到一米，这正是盆底被莎草沼泽而不是干草原占据的原因。

1771 年：八个月，以及只剩一半的一群人

这里关于人的故事不是一份名词清单，而是一次迁徙。土尔扈特是卫拉特蒙古四部之一。大约在 1630 年，因不愿被崛起的准噶尔兼并，他们从塔尔巴哈台西迁到伏尔加河下游，建立了后来的卡尔梅克汗国。与东方的联系从未完全断掉：其汗派出的使者于 1712 年抵达北京。

随着俄国统治收紧，压力在累积。1761 年，渥巴锡十九岁继汗位时，原本行使汗最高权力的议会被置于俄国外交部管辖之下、成员改为年俸制，同时部内另有代理人被扶植起来。

1770 年秋，渥巴锡召开秘密会议，立誓离开。计划外泄，迫使他们在 1771 年 1 月提前动身。那年是暖冬，伏尔加河迟迟没有冻实，西岸一万多户过不了河——他们留了下来，其后裔就是今天的卡尔梅克人。从东岸出发的，各方记述给出三万三千余户、约十六万九千人。

接下来是八个月和近一万里的行程：强渡乌拉尔河、在哈萨克草原边打边过、瘟疫，以及绕行砾石荒漠——某份记载写下“人皆取马牛之血而饮”。他们在那年夏天抵达伊犁河畔。出发的人当中，国内史料写道“其至伊犁者，仅以半计”。

为什么新疆会有一个蒙古自治州

这件事的善后，才是把这片草原变成今天地图模样的原因。

清廷先拨救济，再划牧地。乾隆在 1771 年 9 月于承德接见渥巴锡，并亲撰两篇记述东归的文字刻碑，碑至今仍立在普陀宗乘之庙。1772 和 1773 年间，伊犁将军舒赫德负责具体安置牧地，巴音布鲁克是交给东归部众的地区之一。

渥巴锡本部最初在斋尔过冬。他多次请求移牧，选了珠勒都斯草原——也就是这片盆地——并在 1774 年前迁入。地图之所以是现在这个读法，原因就在这里：牧业地理由一次十八世纪的安置所设定，很久之后才在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 1954 年成立时被制度化。

有一处建筑痕迹值得停一下。天鹅湖和观景台之间那个交通车站点的巴润库热庙，历史上大半时间是一座会移动的寺庙：佛堂和僧舍设在蒙古包里，随畜群迁徙，永久建筑直到 2011 年才竣工。往下到巴伦台，旧土尔扈特南路的总庙黄庙建于 1880 年代后期，用来纪念东归。

一片有自己时间表的夏牧场

这里不是一座放了动物的公园。它是天山南麓最丰沃的夏牧场之一，而你看到的人是在干活。

牧户各自有冬牧场、春秋牧场和夏牧场，并在其间移动——转场，季节性的迁移。冬草场在避风的低处河谷，夏草场在雨水和牧草最好的高处，中间的低山丘陵作为过渡停留带。距离差别很大：曾有报道写到一位牧民赶着 500 只羊和 20 多头牛走了 120 公里以上，顺利的话两三天到；也有人家半天就到，有人家要走一周。某年县里的日程把夏季转场定在 6 月 1 日到 6 月 20 日前后。

压力是看得见的。放牧规模的说法从 60 多万头（只）到约 150 万只羊不等，周边被指出有过度放牧，外来的甘肃马先蒿（Pedicularis kansuensis）正在让草场退化。退化草场上，有人利用畜群离场的时段试种燕麦和苜蓿，面积达 15,000 亩。

对造访者来说有两个后果：蒙古包是住家，近距离拍人或拍牲畜之前请先问一声；而 6 月的头三周，你可能要跟几十万只羊共用道路。

按一条路、一套交通车和一个很晚的日落来规划

景区在 2016 年 11 月成为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巴音布鲁克则于 2013 年 6 月作为新疆天山世界自然遗产的组成部分列入名录。就实务而言，这意味着一条被管理的动线。

私家车不能进入腹地。移动靠景区交通车，单程约 45 公里、约一小时，公布的站点为天鹅湖区域（26 公里）、巴润库热（35 公里）和终点巴西里克游客中心（45 公里）。从巴西里克起，再靠观光车、骑马或自己的脚走上观景台。票价和车费在不同资料、不同年份差得很多，所以请在入口确认当前价格、动线和末班时间，不要相信更早写下的行程表——包括这一篇。

衣物是多数人会弄错的一项。请按夏季午后 20℃ 出头、日落后一小时内急剧下降、草地上毫无遮挡来准备：一件防风外层加一件真正保暖的衣服，带上山，不要留在车里。

等光消失，然后低头看草

最后一个太阳从最后一道弯里熄掉之后，木栈道上的人多半就转身走了。

再留十分钟，别看西边，往下看。你脚下站着的，是周围山地脱落下来的碎屑铺成的地面、一条慢到没法保持直线的河，以及一片到 10 月会不到现在一半大的沼泽。沼泽上的天鹅是这个物种最南的种群，它们在浅水边缘筑巢——之所以是浅水，因为这条河一直在抛弃自己的河环。你看得见灯火的那些人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 1770 年代有一位汗要了这片盆地；而那位汗，是把大半个民族从伏尔加河一路走着带回来的人。

这些在一张九道反射的照片里都看不到。但那些反射是机制用两分钟把自己显示出来的样子，而该带走的正是这套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