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廣場：一百公頃的人造地面

多數導覽在介紹星海廣場時，會去列舉廣場上立著什麼。那是拿錯了工具，因為立在上面的東西不是重點。重點是地面。

直到 1990 年代，這裡還是水。大連市沙河口區南岸的星海灣，當時有一片廢棄鹽場，以及城市廢棄物流向的末端。如今這片綿延一公里的草坪、鋪裝與放射狀道路，是填出來的——建築垃圾倒進海灣，再整平。

其餘的一切都由此而來。這個尺度之所以可能，是因為地面是製造出來的。幾何之所以清晰可讀，是因為沒有任何更早的東西擋在中間。而廣場關於自身「同類中最大」的核心主張，其實是關於一個數字的主張，而非關於一個地方的主張。那就先從數字開始。

先把位置說清楚

星海廣場位於青泥窪老市中心西南約 4.5 公里處，大連東西向的幹道中山路從中穿過。往東約一公里是白雲山，往西約一公里是星海公園，往南約一公里、在海面上，是星海灣大橋。

免費。沒有閘機、沒有售票口，也沒有景區評級——因為在行政意義上它並不是「景點」：它只是一座碰巧非常大的公共廣場。地鐵 1 號線設有同名車站，三個出入口。

這件事比聽起來重要。幾乎所有關於星海廣場的文字，都把觀光的詞彙——「必看」「亮點」——套在一個其實是「加了設計的基礎設施」的地方上。把它當作城市的一部分接近，它就可讀了；把它當作景點接近，你會走很遠去找一個並不存在的東西。

這裡原本是什麼，又是被什麼填起來的

日期很具體，值得記住。

星海灣改造工程的起點記為 1993 年 7 月 16 日。市政府利用建築垃圾填海造地——這是一個常被扭曲成「建在垃圾填埋場上」的重要區別。原有的用地是海灣邊一處廢棄鹽場；而用來把水變成新地面的材料，是建築垃圾。報導的數字是填海造地 114 公頃、開發土地 62 公頃。

廣場於 1997 年 6 月 30 日竣工並免費對公眾開放。時間點並非偶然：次日，也就是 1997 年 7 月 1 日，是香港回歸，而廣場最初的中心構築物正是為此而立。

也就是說，整座廣場比許多正在上面散步的人還年輕。這一點罕見到值得直說，也是以下所有內容誠實的框架。

拆解那個「最大」

從這裡開始，資料不再彼此一致，而誠實的版本比最高級更有用。

中文記述一般稱它為亞洲最大的城市公用廣場；英文記述一般稱它為世界最大的城市廣場。兩者都沒有交代口徑——是鋪裝面積？整個用地？草坪算不算？——而沒有口徑的最高級就是廣告。

面積同樣不一致。流通甚廣的一個數字是 110 公頃，即 110 萬平方公尺。另一個是中文資料給出、英文也照抄的，包含草坪、噴泉與車道的總佔地面積 176 萬平方公尺。兩者都被當作「星海廣場的面積」引用。

這裡有一個破綻。給出 176 萬平方公尺的那份英文資料，同時把草坪寫成 85 萬平方公尺，「佔總面積的 77.3%」。算一下：85 萬是 110 萬的 77.3%，不是 176 萬的 77.3%。這個百分比是按較小的數字算出來的，卻被印在較大的數字旁邊。這正是數字被轉抄而非核對時會發生的事，也是把這裡所有數字都握鬆一點的充分理由。

沒有疑問的是：格局給出的南北軸約 1,010 公尺，東北軸約 630 公尺。無論怎麼記帳，你面對的是一公里上下的尺度，而且會用身體感受到每一公尺。

幾何就是一部曆法

平面不是裝飾。它把年份編了進去；懂了這套編碼，圓就不再是抽象。

中央鋪裝圓的內圓直徑為 199.9 公尺，對應 1899 年——這座城市在俄國治下建城的年份。外圓直徑 239.9 公尺，對應 2399 年，建市五百週年。一個引用四個世紀之後年份的市民空間，要嘛是自信，要嘛是荒唐，但至少是具體的。

中心借鑑了北京天壇圜丘壇的設計理念，以 999 塊四川紅色大理石鋪成，石面刻有天干地支、二十四節氣與生肖。周圍立有九尊青銅鼎，各負一字；九字連讀，構成一句關於中華民族團結的話。

外緣則排布著代表三十個運動項目的 30 組雕塑，為 2008 年北京奧運而作，材質是白色不鏽鋼網、中空。它們是這片場地上最有年代感的元素，而且和那個圓不同，什麼也沒編碼進去。

一千隻腳，按出生年排列

這座廣場上最好的東西，恰恰是最容易被踩過去而沒看見的東西。

自中心向南、通往百年城雕的，是一組與地面齊平的 1,000 個腳印銅浮雕，由年齡各異的一千位大連市民踩出。它們自北向南按年齡排列，年長者在前。第一排屬於 1899 年出生的人，最後一排屬於 1999 年出生的人——也就是它為建市百年而設置的那一年。

想想這需要做到什麼：在一座先後是俄國的、日本的、蘇軍駐紮的、然後是中國的城市裡，為一個世紀中的每一年找到一位在那年出生的居民，並請他們每個人站到軟材料上。結果是一份以鞋碼呈現的百年人口記錄。

這條線的盡頭立著同為 1999 年的百年城雕：一件展開書卷造型的石雕，帶有浮雕與線刻，面向大海。它預設的讀法是「一座城市在頭一百年之後翻開新的一頁」。你覺得它動人還是官樣是另一回事，但它至少是一個讀得懂的念頭；而走向它的這一段——一邊走一邊從地上讀年份——是橫穿這座廣場唯一有敘事的路線。

那根已經不在的柱子

如果你看過星海廣場的照片，中央大概立著一根高高的白色柱子。別去找它了。

那是一座漢白玉華表，傳統的裝飾柱形式，為紀念香港回歸而於 1997 年建成，被描述為中國最高的華表：高 19.97 公尺、直徑 1.997 公尺，數字刻意呼應年份。近二十年裡，它是這座城市的標誌之一。

它在 2016 年 8 月 5 日凌晨被拆走。

英文資料給出的解釋是政治性的：拆除被認為與薄熙來的倒台有關——廣場與華表興建時他任大連市長——並指出當地媒體保持沉默、中國大陸的相關報導很快被刪除。那是一個流傳很廣的歸因，而不是有記錄的理由；關於該決定，也沒有可查的官方說明。我們照它本來的樣子報告：一種在流通中的推斷，然後就停在這裡。

取代它的東西倒是有記錄。2017 年 11 月 26 日，中央啟用了一座音樂噴泉，被描述為中國東北最大，直徑約 140 公尺，最高噴射約 88 公尺。這是市中心第三座同類噴泉。

大連為什麼是一座圓形廣場之城

星海廣場看起來像 1990 年代的發明。它的形式不是。

大連是在 1898 年自清政府租借的土地上按規劃建起的城市。新市街達里尼自 1899 年起，依照明確的巴黎模式鋪陳：以圓形廣場為中心向外放射的道路，並在圓周布置政府、郵政與銀行機構。今日仍在的樣本是中山廣場，直徑 213 公尺，向外放射十條街道。

俄方的規劃沒有完成。1904 至 1905 年的日俄戰爭使建設停在只完成該廣場以北區域的狀態；依《樸茨茅斯和約》，此地轉由日本管理，日方改了市名並沿既有規劃繼續建設。環繞中山廣場的十座標誌性建築大致建於 1908 至 1936 年之間；該建築群於 2001 年列入國家級文物保護，如今是銀行、郵局與文化場館。

這段經過不必附帶價值判斷也值得知道。它是規劃史，解釋了為什麼一座中國城市會有一套像歐洲那樣運作的路網；也解釋了 1990 年代大連想要一個宏大的市民手勢時，為什麼伸手去拿一個帶放射軸線的圓。星海廣場，就是這個傳統在一塊此前並不存在的地面上的延續。喜歡這種層層疊疊的城市記錄的讀者，可以看上海外灘這個可比的案例。

這片海灣在有廣場之前就有休閒業

往西一公里，星海公園承載著更早的一層，而它的年代出人意料。

1909 年 5 月，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在此設立遊園並建旅館，目的明確寫著是吸引西方訪客。到 1930 年代，其面積由約 82 萬平方公尺擴張到約 478 萬平方公尺。1932 年一份建築協會的專輯記述了它的分區：東門的大眾地帶、正門的旅館與別墅漫步地帶、西門的銅像地帶、水浴場地帶，以及一處高爾夫球場。

1945 年之後，遊園改稱星海公園，其大部分面積被住宅、醫院、研究機構與軍事管理區吸收。留下的部分相比之下很小：經 1995 與 1996 年兩次改造——延伸海堤、擴大沙灘、拆除園內建築——面積約 19 萬平方公尺。自 2005 年起免票。海岸線長約 800 公尺；灘面是砂礫與卵石混合，而非細沙。

要點不是懷舊。而是：這片海灣作為休閒海岸已有一個多世紀，橫跨三種管治，而星海廣場是這件事的最新一次表達，不是第一次。

水上還有什麼

有四樣東西各值一句話。

星海灣大橋自 2011 年動工，2015 年 10 月 30 日通車。全長約 6.8 公里，主橋 820 公尺，淨空高度約 30 公尺；雙層設計，每層四車道單向通行，並設有人行步道。它被刻意布置為橋中央正對廣場中軸線——這就是為什麼幾乎每一張向南拍的照片裡都有它。它還有一段法律後續：2024 年 3 月，項目公司因未取得海域使用權即開工被罰款 2,726 萬元，主管部門表示不會拆除該橋。

廣場上的貝殼博物館是一座臥貝造型的建築，藏品規模很大。它的年代有分歧：英文記述說它於 2015 年在星海廣場開館，中文記述則把該機構的成立記為 2003 年、新館建成記為 2010 年。兩者可能指的是同一家博物館在不同地址，但沒有任何資料把它們對照過。

廣場以北是星海 CBD，有全市的會議與展覽設施，以及大連商品交易所總部——這就是草坪背後的天際線看起來更像金融區而不像海濱的原因。

沿海灣往西、緊鄰星海公園，有一處自 1990 年代中期起營業的收費水族館設施。如果你需要衡量海洋動物展示的相關考量，我們的老虎灘海洋公園一文有詳細討論。

怎麼走才不會後悔

接下來是實務部分，而對這座廣場來說，實務異常重要。

距離是真的。長軸橫穿約一公里，繞外圈則遠不止。幾乎沒有遮蔭：設計就是草坪、鋪裝與低矮雕塑，樹木都在邊緣。大連是中國東北風力較大的地區之一，平均風速 每秒 3 至 6 公尺；在一片開闊廣場的臨海一側，這風沒有任何東西可擋。夏季全年大部分降水集中在 6 至 8 月，最熱的是 8 月。

所以：防曬、帶水，並且準備一條路線而不是隨意閒晃。一條可用的路線是：從地鐵走到中心，然後沿腳印向南——一路讀年份——走到百年城雕與海堤，再沿岸向西朝星海公園方向走出去。正常步速約一個半小時，該有理由的東西都包含在內。

傍晚到日落光線最好，人也最多。這座廣場承辦大型活動——啤酒節於 2002 年自北京移到這裡，一項國際性的徒步活動自 2003 年起使用五月的第三個週末——期間布局、動線與噴泉時段都會改變。這裡沒有任何一份你能從遠處依賴的時刻表。請以當日為準。

然後，在某個時刻停下腳步，看看腳下。你正站在一片海灣上。1993 年，有人決定：對一百公頃的水域和一座城市的建築垃圾來說，最有用的處置方式，是把它們做成一塊地板，並把一百年份的出生年寫進鋪裝裡。它是不是世界最大的廣場，是一個關於定義的問題；它竟然存在，則是一個關於野心的問題——而答案就在你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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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App 可以辨識星海廣場周邊這類紀念構築物、雕塑與建築風格，並解釋它們背後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