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 黄山
黄山:中国山水画的取景框
一块在地下八公里冷却成形的花岗岩体,两组节理决定了山上每一块有名字的石头,一场九十年没有定论的冰川之争,以及关于这座山最有名的那句话——它并不在被认作出处的那本书里。
5A查看位置、地图与附近景区→中国山水画有一个让初看者困惑的习惯:山的样子是不可能的。峰是看不见根部的垂直石柱,松从裸岩上横着长出来,中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可以读作云的留白。这看上去像风格化处理。而在安徽南部黄山的山顶台地上,赶上合适的早晨,它看上去像写生。
黄山不是一座碰巧被画家喜欢上的山。它的几何——柱、缝隙、横生的树、一层云做的地面——恰好把中国山水艺术早就想做的事,变成了一个可以对着画的对象。而这套几何,是一块花岗岩体沿着两组裂缝行事的结果。
一块在地下八公里冷却的岩体
花岗岩是侵入岩,也就是从未抵达地表的岩浆。约1.2亿年前的白垩纪,岩浆在安徽南部的地下上涌,在距地面约七到八公里的深度冷却凝结,形成一整块巨大的岩体。
这座山的历史,就是这块岩体被一层层揭开的过程。地壳抬升与剥蚀像剥葱一样把上覆岩层一层层剥去,花岗岩体大约在1300万年前逐渐出露地表。游客拍摄的尖峰与深谷还要更年轻,大致形成于近一百多万年;云谷寺到白鹅岭之间谷地里的一条断层,其摩擦痕迹被测定为约27万年前,这正是确定该时间的依据。
由此产生了两代地貌,而且一天之内可以从这一代走到那一代。年长的一代平缓:地壳稳定时期形成的近乎平坦的地面,被整体抬升后残留为夷平面。海拔1860米的光明顶就坐落在这样一片夷平面上,所以最后一段路不是越走越陡,而是越走越轻松。徐霞客用十个字概括过它——四面皆峻坞,此独若平地。第二代恰好相反:抬升加快、河流下切,造出尖峰与陡壁。最高峰莲花峰通常记为1864米;天都峰在中文资料里是1810米,在英文资料里则多作1829米左右。
两组裂缝,和它们命名的每一块石头
花岗岩在冷却时会开裂。收缩产生的裂隙在地质学上叫节理,有垂直的,也有水平的。黄山的垂直节理特别发育,仅这一点就造出了导览手册上所列风景的大部分:这里的崖面通常就是裸露的节理面,而一根独立的石柱,是被垂直节理切开、又被水平节理从下面截断的岩块。
随后有两种风化作用把工作做完,各自留下不同的签名。
海拔约1800米以上属于冰缘环境——不是冰川,而是反复的冻结与融化。节理和矿物颗粒之间的水结冰膨胀,把岩石一点点撑裂,留下零星的石柱。被当作景点售卖的“十八罗汉朝南海”“仙人踩高跷”,就是寒冻风化残留的冰缘岩柱。
在温暖湿润的时期,化学风化先从岩块的棱和角下手,因为这些位置同时从多个方向暴露。棱角逐渐消失,岩块变成球形或椭球形。这就是球状风化,也是花岗岩“石蛋”地形的来源:狮子峰前的“猴子观海”、鳌鱼峰顶的“螺蛳”、天都峰顶的仙桃石,都是这一类。
所以那份著名的“怪石”名单不是一份珍奇动物图鉴。它是一份节理清单,外加两种风化方式;名字是后来才有的。
没有人了结的冰川问题
雕刻师还有一个候选,而它是中国地貌学里争议最大的题目。
1936年5月,李四光带着助手来到黄山,把山谷读作U形谷,随后发表了关于黄山第四纪冰川现象的论文。这篇文章承接他此前在庐山的工作,成为“中国东部曾发生第四纪冰川”这一主张的基石。当时国际上的地质学家大多否认此说,因此这一发现带有国家层面的分量。顺带一提,李四光也是1930年代把黄山推向现代开发的黄山建设委员会所延请的名流之一。
质疑来自一位起初十分服膺李说的冰川学者。施雅风长期研究中国西部的现代冰川,此后在1964年目睹西藏东南部的泥石流暴发,1965年目睹云南的大山崩滑坡成坝。这两者产生的东西,正是他曾被教导应读作冰川成因的:杂乱的混合堆积、垄状的坝体、远离基岩且带擦痕的巨砾。1980年,他带队去庐山,用近半个月重新检查李四光亲自鉴定过的地点,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他与崔之久、李吉均等三十多位同道发表的系统研究,总结得非常直白:中国东部只有少数高山有确切的第四纪冰川遗迹,而海拔约2000米以下的争议山地——庐山、黄山、桂林一带——过去报道的遗迹概属误解。2010年他又发表论文,把庐山所谓的冰碛重新读作泥石流堆积。
另一方并未认输,那篇论文引发的是新一轮争鸣,而不是收束。2017年,参与过政府委托的黄山花岗岩地貌研究的浦庆余把话说得很清楚:这桩悬案尚无定论;在定论出现之前,地质公园应当把两种读法都讲给游客,让他们自己去看。如果导游告诉你这些峡谷是冰川刨出来的,他复述的是一场仍在进行的争论中的一方。
表现得像水的云
让那些画变得可读的元素是云海,而它的机理并不浪漫:在湿润的亚热带季风气候里,一座高峻、陡峭、植被繁茂的山,深谷中环流的湿气凝结成低空层积云,聚集在峰顶之下。黄山一年中有云雾的天气超过250天。当这一层就在你脚下时,中景是真的消失了,剩下的正是一幅立轴的构图:近处的岩、白色的空、远处的岩。
命名跟着效果走:山顶区域的分区被叫作北海、南海、东海、西海和天海。正如那句常被引用的话,大多数山要抬头看,这座山要低头看。
与之相关的光学现象是佛光,即宝光:你自己的影子被投在云上,外围套着彩色光环,平均每月出现两三次。四绝中的第四绝在山脚下——紫云峰下的温泉,常年水温约42℃,富含碳酸盐,是这片山体最早被开发的区域。冬雪常被算作第五绝。
长在裂缝里的松
每一张海报上的那棵树,学名里带着这座山。Pinus hwangshanensis,黄山松,1936年由植物学家夏纬瑛定为独立物种,以此地命名。它的文化价值来自它生长的位置:仿佛直接从裸岩里长出来,角度荒谬,长在崖沿。机理与造出这些崖壁的是同一套节理系统——根系利用裂隙,够到困在其中的土壤与水分。“无峰不石,无石不松,无松不奇”这句老话,其实是对节理分布的描述;而以最扭曲者为最美的偏好,是对受约束最强的生长形态的审美偏好。
这里有上百棵松树各有名字,其中十棵是公认的名松。命名并不等于保存:送客松在2005年冬天枯死,景区另指定了一棵替补。
迎客松有十九任守护人
迎客松长在玉屏楼旁、文殊洞之上,根扎在岩石的裂缝里。它是中国景区图像中被复制得最多的一张——人民大会堂里挂着它的画,印刷品挂在数不清的人家客厅。而更有意思的不是传说,是它被当作基础设施来管理。
自1981年起,这棵树就有了专职守护人。2010年上任的胡晓春被列为第19任,在几米外一间约六平方米的工作室里值守,全天巡查并逐条记录。他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也是全国人大代表。
树也被撑着。新的支撑架在2006年初完成安装,工程历时三个多月,原因是树冠增大、旧架不再适用;新架高约十五米,并带有避雷设施。那根塑造了它轮廓的长枝——通常记为9.6米——搁在几根弹性支撑杆上,每根设计承重以吨计,用来减震并分担积雪和冰挂的重量。大雪之前会加装临时支撑架,树本身则定期接受“体检”。
最不可靠的数字是树龄:公开说法包括约800年、约1000年、1300多年和1500年以上。尺寸反而稳定得多——树高约10米,树围约2.16米,那根枝9.6米。请记住钢架,而不是那个“千年”。
徐霞客最有名的那句话,找不到出处
每个中国游客都能背的那句是: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它被归在明代旅行家徐霞客名下。徐霞客确实两次登临黄山,分别在1616年和1618年,留下两篇细致的游记。两篇里都没有这副对句,《徐霞客游记》的各种版本里也都没有。
存在的是一条跨越三个世纪的链条。他这句评价最早的文献形态,出现在歙县学者闵麟嗣编纂、1679年成书的《黄山志定本》里,距徐霞客去世仅三十八年。书中记载,有人问他游历四海山川何处最奇,他答: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这是对一次问答的记录,而不是徐霞客本人的文字;他的好友钱谦益所作《徐霞客传》中并无此语。
对句本身另有两位父亲。上联出自清代学者桑调元(1695—1771),他遍游五岳,在自家厅堂挂了一副自题对联,以“六经读彻方持笔”对“五岳归来不看山”。那是关于治学资格的话,而黄山并不在五岳之列。下联最早见于歙县汪律本(1867—1931)的《黄山杂记》,由许承尧收入《歙事闲谭》:昔人谓五岳归来不看山,余谓游过黄山不看岳。
拼接与误植都发生在二十世纪。1934年发起并出任黄山建设委员会主任的许世英,在1935年元旦的《徽声报》文章里印出了拼合后的对句,并署在徐霞客名下——这是目前所知把人和句子连起来的最早一例。作家菡子1957年以同样方式引用,那篇文章后来被选入语文教材。
所以这句评价,精神上属于徐霞客,字句上不属于任何一个人。这也算是对山的名声如何被造出来的一次公道描述。
把一座山变成一个画种的人
黄山的世界遗产评价文字做了件不常见的事:它把列入的理由放在艺术史上,称许这座山在16世纪中叶中国山水画鼎盛时期的地位。那就是这项双重遗产中文化的那一半。
明末清初形成了黄山画派,三巨子是渐江、梅清和石涛。让它成为画派而非题材的是方法:他们驻足山中、对着真景作画,而不是复制沿袭下来的构图。石涛被认为是第一个把七十二峰全部入画的人;后来的大家黄宾虹自称“黄山山中人”。
背后的体量也是实的:自唐至清末,咏黄山的诗被统计在两万首以上,李白之作属最早的一批;摩崖石刻遍布山岩,最大的一处每字六米见方。这座山连绘画材料本身都供应过——南唐时,工匠已用黄山松烟制作徽墨。
把宾馆挑上山的人
山顶的宾馆没有通行的服务道路。那里消耗的一切——食物、被褥、燃气、啤酒、建材——都是有人用肩膀挑上去的。
挑山工是一种真实存在的职业,不是取景对象。他们用扁担把货物挑在肩上,走之字形而不走直线,因为多走的距离比多爬的坡度便宜。见诸报道的负重大致在50到75公斤之间,工钱通常按重量计价,一天爬下来大约在一两百元这个量级。官方并未公布统计,这些数字来自记者和游客在山道上的询问,所以请把它当作一个区间,而不是一张工资表。货物如今也常常先由索道运到半途,再由人从上站接力挑走。
如果你拍了他们,就在山上买点东西。那瓶水的价格,就是这段爬升的算术。
上山的方式,以及互相打架的数字
这座山分前山与后山。前山从慈光阁起步,经玉屏楼与迎客松上行;后山从云谷寺起步,上到白鹅岭与北部的山顶区域。几乎所有人都经南大门的汤口换乘中心,再乘景区交通车前往两处登山口之一;私家车不能上山。铁路方面通常抵达合福高铁的黄山北站,距汤口约50公里(也有40至57公里的说法),车程约一小时。
机械运输有四条:云谷寺到白鹅岭全长2666米的云谷索道;慈光阁到玉屏楼全长2176米的玉屏索道;北侧的太平索道;以及2013年在西海大峡谷内建成运营的地轨观光缆车——最后这一条是不用长距离爬升就能从那道峡谷里出来的唯一现实方式。四条每年都有检修停运,大风天也会停。
行程上真正需要提前安排的有两件。山上住宿数量有限,由同一家公司统一经营,通常预订时全额付款,而且贵:见诸报道的价格从多人间一个床位数百元,到标准间远超一千元。另一件是山峰的封闭轮休:为让土壤与植被恢复,主要景点每次封闭三到五年。莲花峰自2023年12月1日进入轮休期,天都峰则于2024年5月20日结束轮休恢复开放。票务、换乘线路、索道时段与预约规则都随季节变化——请以当日官方公告为准,而不是这篇文章。看日出的常规位置是光明顶、始信峰、清凉台与北海一带,都在山上宾馆的步行范围内。
最后是数字,因为每一项你都会听到好几个版本。景区面积在管委会自己的表述中是160.6平方公里;世界遗产核心区通常记为154平方公里,缓冲区142;整条山脉约1200。石阶的说法有五万六千级、六万级以上,还有精确得可疑的64726级。步道有五十多公里与约八十五公里两种说法。
这些都不是谎话。它们是不同的问题——哪条边界、哪些路径、按什么规则数——由不同的部门分别作答。对于一座整体形态取决于裂缝走向的山来说,这大概也算合适。
LoreLens 应用可以在登山途中识别花岗岩节理形态、球状风化造型与黄山松,并讲解它们背后的作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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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问题
黄山真的是冰川塑造的吗?
这是中国地球科学界尚未定论的问题,不是一块可以照抄的说明牌。李四光于1936年5月带助手考察黄山,认定山中存在明显的U形谷与冰川遗迹,随后发表《安徽黄山之第四纪冰川现象》,成为中国东部曾发生第四纪冰川这一主张的奠基文献。1980年起,施雅风从庐山入手重新检验证据,与崔之久、李吉均等三十多位同行得出的总结论是:中国东部只有少数高山有确切的第四纪冰川遗迹,而海拔约2000米以下的争议山地——庐山、黄山、桂林一带——过去报道的冰川遗迹概属误解,多为泥石流堆积与冰缘现象。施雅风在2010年的论文中再次申述此说。主张冰川成因的一方并未认输。2003至2005年参与政府委托的黄山花岗岩地貌研究的浦庆余在2017年表示,这一悬案尚无定论,在争议明朗之前,地质公园应当把两种观点都向游客说明,而不是替人裁决。本文亦取同一态度。
黄山算自然遗产还是文化遗产?
两者都是。1990年12月,黄山作为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是中国仅有的四项双遗产之一,另三项为泰山、峨眉山—乐山大佛与武夷山。当年的登录使用旧的分列编号,为一项文化标准加两项自然标准,对应现行合并名单中的标准(ii)、(vii)与(x)。委员会的评价文字明确指向文化那一半:它称许黄山在16世纪中叶中国山水艺术鼎盛时期所受到的广泛推崇。此外,黄山于2004年2月入选首批世界地质公园,1982年被定为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
迎客松真的有专职守护人吗?
有,而且这套制度自1981年延续至今。2010年上任的胡晓春被列为第19任守松人,他在树旁一间约六平方米的工作室里值守,全天巡查并逐条记录树的状况。这棵树同时也被实实在在地撑着。2006年初,因树冠增大、原有支撑架不再适用,景区安装了新的支撑架,高约十五米并带有避雷设施;那根决定其轮廓的长枝——通常记为9.6米——搁在几根弹性支撑杆上,每根设计承重以吨计。树龄的说法从约800年到1500年以上不等,1000年与1300年之说也很常见,并没有一个权威的单一数字。
需要几天,哪些必须提前订?
山上住一晚、前后两天是常见的走法:一侧上山,在山顶台地附近过夜,看日出,再从另一侧下山。真正卡住行程的是山上住宿。顶部几家宾馆由同一家公司统一经营,通常需要预订时全额付款,见诸报道的价格从多人间一个床位数百元,到标准间远超一千元不等,节假日须提前数周预订。另一项约束是封闭:主要山峰会按三到五年的周期轮流封闭以恢复植被(莲花峰自2023年12月1日进入封闭轮休期,天都峰于2024年5月20日恢复开放),索道每年也有检修停运。票务、换乘线路、索道运营时段与预约规则都会随季节变化,出行前请以当日官方公告为准。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本篇历史叙述与地名的参考资料。开放时间、票务与交通经常变动,出行前请以当地官方信息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