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腾湖：把一条河改了名的湖

多数湖泊接住一条河，河名照旧。博斯腾湖做的事更奇怪：开都河从西北注入，而从西南角离开的水叫孔雀河。同一股水，换了名字，中间隔着一座湖。

这不是命名上的巧合。它正是塔里木盆地东北角、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博湖县境内这座大湖为什么还是淡水的全部原因。四周都是盐。区别在于这座湖有一个出口。

一条河进来，另一条河出去

湖泊位于天山南坡焉耆盆地东南部，湖面海拔约 1,048 米。开都河从巴音布鲁克草原一路下降而来，它在那里的蜿蜒河曲是本区另一处著名景观；各方给这条河的长度从 500 余公里到 610 公里不等，总落差约 1,750 米。

它作为水源的支配地位在实质上有共识，在细节上有争议。英文资料把开都河记为入湖水量的约 83%；中文来源说超过 86%；至少有一种记述宣称 95%。其余由黄水沟、清水河和乌拉斯台河等较小水源补足。

收支相当不对称。多年平均是每年约 26.8 亿立方米入湖、约 12.5 亿立方米经孔雀河出湖。剩下的都以水汽形式离开——真正的问题正是从这里开始。

当地把这座湖同时称作开都河的尾闾和孔雀河的源头——一条河的结束和一条河的开始，共处在同一片水域里。

那个著名头衔里藏着三个限定词

博斯腾湖的招牌说法是“中国最大的内陆淡水湖”。这站得住脚，但站得住的理由，是三个各自独立的词排除了三座更大的湖。

“内陆”指内流——水永远到不了海洋。这排除了鄱阳湖，中国面积最大的淡水湖，约 3,583 平方公里，它注入长江后入海。

“淡水”排除了青海湖，全国面积最大的湖泊，约 4,543 平方公里，属内流但是咸水湖，西藏那几座大湖同理。

“境内且内流”排除了兴凯湖：比博斯腾湖大，也是淡水，但属中俄界湖，中国一侧约占三分之一，而且属于通往太平洋的乌苏里江—黑龙江水系。

剩下的就是博斯腾湖。它不是中国最大的湖，也不是最大的淡水湖；它是一套叠加定义下的胜出者。更严谨的中文来源还会多加一个词：最大的内陆淡水吞吐湖——这才是诚实的版本，因为它把机制讲了出来。

吞与吐

中文的说法是“吞吐”。这是本文里最不诗意、也最有用的一个词。

干旱区的湖泊变咸靠的是简单的算术。入湖水带着少量溶解盐；蒸发——这里估计为每年 1,800 到 2,000 毫米，而降水极少——把水带走，把盐留下。没有出口地跑上足够久，你会得到青海湖、罗布泊，或者什么都不剩。

吞吐湖之所以能跳出这道算术，是因为盐会随出流离开。博斯腾湖之所以是淡水或接近淡水，只在孔雀河持续把水带走的前提下成立。

这会让一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基础设施换一种读法。当水位下降让自然重力出流变得不可靠，1982 到 1983 年建起了抽水泵站和输水干渠，2008 年又增设东站，两者合计每年抬升约 10 亿立方米进入两条干渠汇入孔雀河，其中约 2.5 亿立方米经库塔干渠送往恰拉水库灌区。这些泵不只在服务下游农田；它们也是泵站背后那座湖至今仍被归为淡水的原因。

矿化度记录：1958 年至今

这里的数字有相当好的记录，讲的是一个不太舒服、但带有部分回升的故事。

最早的实测来自 1958 年中国科学院的考察：平均矿化度 0.386 克/升。许多研究者在比对后续监测之后，倾向把当年估成约 0.6 克/升。无论取哪一个，都是毫无疑义的淡水。

从 1960 年代起，库尔勒一带不断增长的工农业用水，要求每年加大出湖水量。水位下降，湖面缩小，浓度上升。到 1987 年矿化度已达约 1.87 克/升，湖泊变成微咸水体。原生鱼类资源也随之衰减。

接着出现一项反直觉的修正。把湖水直接送进孔雀河的解放一渠其实加速了咸化；1982 年后停用这条渠、1983 年起改为泵站输水，既提高了吞吐量，也降低了入湖水体的矿化度。浓度从 1987 年起呈下降趋势，目前的报道约为 1.3 克/升。

对照通行的分界——低于 1 克/升为淡水，1 到 35 为咸水——这座湖落在自己头衔的另一侧。沿湖的工农业排放和富营养化，也与矿化度问题并存于记录之中。

塔里木河的应急水阀

1950 年代之后的塔里木河，一般被描述为“四源一干”：阿克苏河、和田河、叶尔羌河，以及开都—孔雀河。最后这一条，就是这座湖。

下游的历史值得直说。孔雀河曾被记为 942 公里，后来缩短到 500 余公里。罗布泊干涸——一种记述说 1964 年，另一种说 1972 年完全干枯。1972 年建成的大西海子水库切断了其下游的来水，一段常被记为 320 到 363 公里的河道断流，也带走了大部分被称为“绿色走廊”的胡杨与红柳林带。终端的台特玛湖同样干涸。

1999 和 2000 年开都河连续两年来水偏丰，让博斯腾湖水位明显高于常年，应急输水随之启动。中文记述给出 2000 年 5 月到 2002 年 10 月间四次输水共 17.8 亿立方米，干涸的塔里木河下游开始恢复。英文记述则给出 2000 到 2006 年间从这座湖抽水 13.0 亿立方米。两者覆盖的时段不同，数字也没有调和。

旅游写作通常略去的，是那道约束。研究发现，当开都河年径流量降到约 35.8 亿立方米以下，水量就不足以在满足人类用水并维持湖泊水质的同时执行输水；而一旦水位跌到约 1,045 米，向孔雀河输水将无法进行。这座湖没办法在每一个年份里既当塔里木河的水库，又当一个稳定的淡水湖。这是一道真实的水资源分配难题，而不是谁在使坏。

一条下降、上升、下降、又上升的水位线

把水位读成锯齿，而不是斜坡。

一套重建的序列是：1958 年 1048.00 米，在开都河偏枯期间降到 1987 年的 1045.03 米；1988 年起的丰水期把它抬到 2002 年的 1048.60 米；接着随入湖水量减少、取用增加，从 2003 年的 1048.55 米跌到 2012 年的 1045.68 米。覆盖 1960 到 2018 年的分析，把 2003 到 2014 年的下降归因于入湖径流减少加出湖水量增多，把 2015 到 2018 年的回升归因于入湖水量增加加上对出湖水量的严格控制。

并不是每套序列都吻合。一位中国科学院研究者在低谷期撰文，给出 2002 年 1049.39 米、2006 年降到 1046.62 米，并警告湖泊已逼近临界最低值。这与另一套重建对 2002 年的数值相差近一米。请取这条曲线的形状，而不是小数点。

湖面之所以反应剧烈，是因为这座湖很浅。到 2014 年，当地环保部门描述湖面比十多年前缩小超过 400 平方公里、水位低了 4.39 米——约三分之一的湖不见了。

一座浅湖，落在一个仍在下陷的盆地里

地质解释了这份敏感。博斯腾湖位于南天山造山带中的山间断陷盆地，构造史可上溯到前震旦纪，而成湖被归因于约 250 万年前开始的新构造差异运动：南缘的老断裂与北缘的新断裂框出一个强烈沉降的块体。

结果是又宽又薄。最大长度约 55 公里、宽 25 公里；平均水深记为 8.1 到 9 米，最大水深 17 米；蓄水量约 81.5 亿立方米；流域面积 56,000 平方公里。

面积是所有数字里最乱的一项：计入邻近小湖时是 1,000 平方公里，某份信息框写 1,100，同一份参考资料正文写 1,160，较旧的记述写 1,228，而 1,646 既被引作历史最大湖面，也在别处被当成 2020 年前后的数值。引用时千万不要不注明年份。

在结构上，这座湖是两件事物。大湖区是接近 1,000 平方公里的开阔水面。它的西南是小湖区——几十个彼此分隔的湖泊和水道，面积说法从一百余平方公里到 240 乃至 300 余平方公里不等，最深 16 米，最浅处只有 0.8 到 2 米。而几乎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发生在较浅的那一半。

芦苇既是作物，也是滤器和育幼场

小湖区周边和孔雀河沿岸的芦苇荡，不是可有可无的背景。它们同时是一项产业和一套水处理系统。

面积的争议接近两倍：一种数字给 40 万亩，约 27,000 公顷；另一种给 60 余万亩，约 40,000 公顷，年产干芦苇约 40 万吨。苇丛本身不寻常——每平方米 50 株以上，株高一般超过 4 米，并有 6 到 8 米的记录，这也是博斯腾湖跻身中国四大芦苇产区的原因。这座湖于 2021 年列入新疆首批重要湿地名录。

当地把这套关系描述成一个循环——以苇护水、以水养鱼、以鱼促游——而口号底下的生态是真的：苇丛是产卵和育幼的栖息地，鱼类的代谢物又回馈芦苇生长。

另一种值得专程去看的植物，是莲花湖与阿洪口一带的睡莲，被称为中国最大的天然睡莲群，分布在水深 0.8 到 1.2 米处，夏季开出白色和黄色的花。鸟类名单包括白鹭、海鸥、白鹳和鸬鹚——十余种候鸟，数量报道可达上万。

曾经在这里的鱼，和取代它们的鱼

只要有人写到这座湖，它就是一处渔场。《隋书》记载此湖有“鱼、盐、蒲、苇之利”。《汉书》描述焉耆国“近海水多鱼”。

变的是哪些鱼。直到 1970 年代初，两种原生鲤科鱼类约占年渔获的 80%：塔里木裂腹鱼（Schizothorax biddulphi）和扁吻鱼（Aspiorhynchus laticeps），后者为博斯腾湖与叶尔羌河特有。1962 到 1965 年间引入鳙、青、鲢、草、鲤和鲫；到 1970 年代已成为主要捕捞对象。1978 年起，引入的河鲈——当地叫“五道黑”——主导了渔获。

鱼种数量的说法彼此冲突：有些记述给出 20 余种再加虾、蟹和河蚌，另一些给出 32 种，年产量约 2,500 吨。

把这一段放在矿化度曲线旁边，顺序不用任何评论就读得出来。1960 年代起的矿化度上升，时间上与那两种定义了本地渔业的特有鱼类的衰退相重合，随后由能适应新条件的放养和引入种取而代之。这座湖仍然高产。只是它产出的是不同的动物。

四个片区、一个更古老的名字，以及该在入口确认什么

景区于 2014 年 5 月获评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新疆第八家、该州第一家——此前在 2000 年代初被列为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年份有 2002 和 2004 两种说法。

这里通常按四个片区来介绍。金沙滩和银沙滩是沙丘与湖水直接相接的地方。大河口西海渔村位于湖泊主要入水口，距博湖县城约 12 公里，建有被称为西北最大的内陆渔港码头，也是环湖道路的起点，以及春季开湖季和龙舟赛的举办地。阿洪口与莲花湖位于西南小湖区，距库尔勒约 42 公里，1997 年起开发——蜿蜒水道、芦苇和睡莲，这也是当地的别号用江南来比拟、而不是用沙漠的原因。扬水站与白鹭洲占据南岸，眼前是开阔水域，身后就是沙漠。

名字的历史比片区久远得多。中国古籍称它为“西海”——青海湖也用过这个名字，所以上下文很重要。唐代称之为“鱼海”。郦道元《水经注》称“敦薨浦”，《山海经》所记的敦薨之水，也被认定为此湖与孔雀河。“博斯腾”这个名字定于清代。它的词义有争议：一说是蒙古语“站立”，据称得名于湖中矗立的三座山；一说是维吾尔语“绿洲”。至于开都河，它是被指认为《西游记》通天河的几条河流之一——那属于传说，不属于地理。

以上这一切导向一条收尾提醒。这是一座湖面在人们的记忆之内移动过四米、几百平方公里，而且出流靠泵维持的湖。哪些片区开放、哪些船在运行、岸线现在在哪里、以及这一切要多少钱，全都是今年水量的函数。请在入口确认，而不是依据更早写下的行程表——包括这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