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湖：沙丘中的一池水，沒人說得清為什麼

搜「白沙湖」會出現兩座湖，而你讀到的多半是錯的那一座。

一座位於南疆帕米爾高原、海拔約 3,300 公尺，在慕士塔格峰腳下，後方是白沙山。另一座位於阿勒泰西北端、海拔 650 公尺，距哈薩克僅 2.5 公里，四面環沙，湖岸的白樺與楊樹離沙丘只有一條繩子的距離。兩者相距約 1,200 公里。本文寫的是後者，座標約 北緯 48.35 度、東經 85.75 度。

而它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是照片，是水路。一座長在沙丘裡的湖，看不到進水口，也看不到出水口，而當地蒸發量是年降水量的八到十倍。一定有東西在餵它。但沒有人發表過令人信服的實測結果，說明那是什麼。

這是哪一個白沙湖，又屬於誰

先把地址寫對，因為幾乎每個英文頁面都會弄錯一部分。此湖位於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第十師一八五團三連轄區內，行政上屬哈巴河縣、阿勒泰地區。不是布爾津——雖然多數旅客是從布爾津出發，錯誤也就這樣傳開。它在 2017 年 2 月 25 日被評為國家 5A 級旅遊景區，據稱是兵團第一個；2015 年 12 月通過景觀質量評審進入候選名單。把評級年份寫成 2015 年的英文頁面，其實引的是評審階段。

團場內部的地理正好是等距的，很好記。從團部往南 15 公里是額爾濟斯河出境口；往北 15 公里是鳴沙山；再往北 15 公里是三連，湖就在三連東側約 500 公尺的沙山之間。

一八五團與哈薩克的邊界線長 85.4 公里，西、北以阿拉克別克河為界，南面為額爾濟斯河。這是一個剛好轄有一座湖的邊境團場。

兩套數字，只有一套算得通

所有來源一致的只有海拔：650 公尺。此外流傳著兩套彼此矛盾的描述。第一套說湖體南北約 800 公尺、東西約 600 公尺，水域面積 0.5 平方公里，形似豌豆莢。0.8 乘 0.6 等於 0.48，四捨五入正是 0.5。這一套內部自洽。

第二套說南北 2,100 公尺、東西 1,300 公尺，水面約 10 公頃。這兩個數字互相牴觸：2.1 乘 1.3 公里是 2.7 平方公里，也就是 270 公頃，不是 10。這組數字至少有一半是錯的，很可能兩半都錯。

水深更糟——完全查不到公開數據。最接近的參照是縣級調查：哈巴河平原區有十餘處湖泊，總面積 1.73 平方公里，水深 0.5 至 6 公尺。所以看到「沙漠中的一池深水」這種說法，把它當修辭讀。

水從哪裡來，以及誰承認自己不知道

要懷疑的不只是各種解釋，還包括那個說法本身。官方媒體與所有旅遊頁面反覆重複的那句話是：此湖無進水口、無出水口，湖水不隨季節增減。後半句是宣傳語，不是水位紀錄——公開的水位序列並不存在。「始終不變」大概只是說，隨意看幾眼的人沒注意到它變過。

不過底下的謎題是真的。目前有三種機制被提出。

地下水側向補給是通俗科普最偏愛的一種。降水稀少而蒸發猛烈，因此能長期存在的湖必然由下方受到補注：地勢低窪處若下伏良好含水層，就能匯集滲流。

融雪鏈條則把源頭放在這條管路的另一端。哈巴河源頭一帶有冰川 35 條，面積 31.26 平方公里；縣級水文資料描述平原區地下水主要由河流與灌溉補給，量級約每年 0.65 億立方公尺。

構造盆地是第三種：部分英文資料稱其為由滲流補給的斷陷湖，這既能解釋水，也能解釋那個坑。

缺的是證據：公開文獻中沒有同位素示蹤、沒有水量平衡研究、沒有鑽孔紀錄，而中國官方資料本身就直說了這一點。唯一站得住的說法是此湖必然處於動態平衡，補給約等於蒸發加滲漏。至於是哪個水體在補給、沿什麼路徑補給，未經實測。

沙丘是一條河的下游

對沙的懷疑應該和對水一樣。你會讀到「白沙湖是中國第二大沙漠古爾班通古特沙漠北面的一個淡水湖」。攤開地圖看：古爾班通古特位於額爾濟斯河以南的準噶爾盆地，而一八五團在北岸。那句話是方位描述，不是地址，湖周的沙丘並不是那片沙漠本體。

它們是阿勒泰平原的本地風積沙，零散分布於福海、富蘊南部，以及哈巴河、布爾津與吉木乃局部。一般機制——這是類比，不是針對本地的研究——是河流階地供沙，風力再分選並向下風向重新堆積，因此額爾濟斯河谷是合理的沙源工廠。哈巴河主導風向為西風，風速 3.6 至 3.9 公尺／秒。

進景區路上的鳴沙山，資料描述為六座沙崗，長約 2 公里、寬 100 至 200 公尺，相對高度僅約 25 公尺；有一份來源記載夏季正午沙面溫度達 40 至 60°C。至於「鳴」，是遊客從陡坡奔下時的描述——一種體驗，不是實測。

五十公尺內的三圈植被

到現場請看植物：植物就是證據。湖中四周生長高 1 至 4 公尺、密密叢生的蘆葦與旅遊文案所稱的「菖蒲」。景區更完整的濕生植物名錄包含蘆葦、芨芨草、長苞香蒲、藨草類與沙苔草，所以文案裡的「菖蒲」更可能是香蒲——中文裡常見的混用。

湖周 50 公尺內，是高大茂密的銀灰楊、白楊與白樺混生林帶。

湖周 50 公尺外的沙丘上，則是額河楊、山楂、白楊與繡線菊，部分記載還提到沙丘上的爬地柏。

這種分帶才是有趣的事實，而不是那些反差照片。銀灰楊與白樺都不是沙漠植物；它們能長在離裸沙一條繩子的距離內，說明湖岸地下水位很淺，而往後方迅速下降。這三圈就是植物自己畫出來的地下水位圖。

有一項說法要保持距離：每年 6 月湖面有野荷花綻放，這句話到處都在傳，卻從未附上任何學名。北緯 48 度、沙丘中的湖，這值得多打一個問號。初夏很可能真有水生植物開花，睡蓮是更可能的身分，而寫這件事的人都沒去核對。

一條河試圖搬動國界的那些夜晚

湖西北 2.5 公里外是阿拉克別克河，它才是這裡不只是風景的原因。

該河發源於東哈薩克斯坦，在一八五團六連附近匯入額爾濟斯河。全長 95 公里，其中約 66 公里為國界段；流域面積 998 平方公里；徑流主要由季節性融雪補給。

1988 年 4 月 23 日，這股融雪化為特大洪水，沖垮桑德克龍口，河水開始在中國境內另切一條河道。由於界河河道決定國界位置，測算下來受影響的國土達 55.5 平方公里。一八五團職工、駐軍官兵與地方幹部群眾連續奮戰 16 個晝夜——堆石料、填沙袋、扎鐵籠——把水逼回故道。

此後團場在桑德克常年設一名民兵護邊員。洪水那年 19 歲、本人也參與搶險的馬軍武留了下來；1992 年起，妻子張正美與他一同值守。那裡有兩座 20 多公尺高的瞭望塔，值班登記本據稱已寫滿二十多冊。當地那句話是：這裡一年可能「死」四次——春天洪水、夏天蚊蟲、秋天風沙、冬天冰雪。

抗洪守土紀念碑與白沙湖是同一張門票。

邊界在 2.5 公里外，而且是被管理的

這一項最容易毀掉行程，出發前先解決。中文旅遊指引把一八五團與白沙湖列入需與身分證一併查驗邊境通行證的名單，並形容檢查站執行嚴格，無證者原路勸返。

辦理方式據報導已改變。自 2026 年 4 月 15 日起，中國移民管理部門被描述為在全國統一啟用電子邊境通行證並停發紙本，已持有的紙本在有效期內仍可使用。申請全程線上、免費；接受查驗時出示電子證或列印件，並與身分證同時使用。指引強調前往地要精確到縣級——此行即哈巴河縣，並註明一八五團白沙湖景區。

非大陸護照持有者的說法則不一致。有的稱需本人攜護照與簽證，到烏魯木齊或喀什的公安出入境管理部門現場辦理，部分情況需旅行社接待函；也有的稱此區某些邊境村落對外籍旅客直接不開放。屬於這種情況的人，請在訂任何東西之前先確認。

而那條通用告誡在這裡比本系列任何一篇都更有分量：邊境規定會隨季節與情勢變動。請向景區確認，而不是照著去年寫的行程走。

同一張門票還包含什麼

只為這座湖跑一趟並不划算，為這條邊境線才划算。據報導白沙湖門票同時可參觀團場各處景點：鳴沙山；西北第一連，那裡有一塊高約 4 公尺的石碑，刻著中國版圖與「西北之北」；眼睛山，因狀似邊防戰士雙眼的爬地松而得名；抗洪守土紀念碑；以及額爾濟斯河出境口——中國唯一注入北極海水系的河流離境之處。

現場動線據記載如下：大門到湖邊約 2 公里，可步行或乘電瓶車；湖畔木棧道約 1 公里，盡頭是觀景台；大門與湖區之間有一處沙丘，登頂涼亭約需 15 分鐘，可西望哈薩克一側。

票價與開放時間務必核實。門票報價為 40 至 45 元，接駁車 10 元；較舊的資料寫 70 元。開放時間一處寫 09:30–19:30，另一處寫 10:00–22:00。看湖半天足夠；看邊境要一整天。

它在喀納斯動線裡的位置與時節

沒有人會為了半平方公里的水專程飛到哈巴河。幾乎所有人來時行程上早已有喀納斯，所以真正要決定的是順序。

各方引用的距離：布爾津到哈巴河縣城約 110 公里；哈巴河到白沙湖按車程約 70 公里，但也有來源寫 108 公里——說明這條路並不直；布爾津到白沙湖約 160 公里，兩個半到三小時。布爾津到賈登峪（喀納斯門票站）148 公里，白沙湖到白哈巴村約 240 公里山路。

最省事的想法是布爾津→白沙湖→回布爾津→再上喀納斯，等於把哈巴河那條路走兩遍。更好的形狀是布爾津 → 哈巴河與白沙湖 → 從鐵熱克提門票站進白哈巴 → 喀納斯 → 禾木 → 回布爾津。兩處都在邊境管理區內，一次辦證即可通用，而從哈巴河一側進白哈巴，可以省掉從喀納斯折返。

如果喀納斯才是你唯一的重點，誠實的替代方案是乾脆放棄這座湖，或把它和五彩灘併成布爾津出發的一個長日程，並接受大半天都在看擋風玻璃。

時節上一般建議 6 至 9 月——6 月看水生植物開花，10 月看楊樹與白樺的秋色。清晨與黃昏是光線，無風時水面如鏡。有一處矛盾要知道：當地文案堅稱湖水「不凝不濁」，但這裡的冬天冷到任何開放水面都會結硬冰。詩句與溫度計互相牴觸，該信溫度計。

離開前，去找進水口

沿木棧道走到盡頭，做一件所有告示牌都不會要你做的事：找找水從哪裡進來、又從哪裡出去。

你兩個都找不到。這種缺席才是真正的看點，比倒影更值得。這裡看得見的一切，都在某個看不見的東西的下游：視線之外的融雪匯水區、沙丘之下的含水層、以及一片方圓數公里內只在這一點露頭的地下水面。

這也重新定義了那些沙丘。它們不是把乾旱擋在外面的牆，而是覆在水路上的屋頂——由河流搬來、被風分選的沙，正好遮住了那條讓湖看起來不可能存在的連結。

而在西北 2.5 公里處，曾有一條河花了十六個夜晚試圖重畫國境。這不是一座旁邊有邊界的風景湖，而是一段裡面有湖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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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App 可以幫你辨認沙丘形態、河岸楊樺林與濕地植被分帶，並解釋背後的水文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