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魔鬼城：风只是那把刻刀

关于这个地方的文字，几乎都把功劳记在风头上。名字来自风。另一个名字“乌尔禾风城”，字面上就是风。照片的图说写着“风蚀而成”，导游也会告诉你是风干的。

这话只对一半，而缺掉的那一半更有意思。这里的风只是那把刻刀。真正决定你眼前每一道垄脊、每一颗蘑菇岩、每一面石墙形状的，是一座在有人给它起名之前很久就已经干掉的湖——而那座湖留下的软硬互层，正是风削出城堡而不是平原的原因。

这个词来自向导，不是地质学家

先从名字说起，因为它对自己的来历异常诚实。

雅丹（yardang）是突厥语系词，一般解作“陡壁”或“陡壁的小丘”，词根是 yar。把它带进学术英语的是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他在罗布泊附近一条干河床里遇到被风塑形、脊沟相间的黏土台地群，于 1903 年发表了这个词——另有记述说《牛津英语词典》把英语首见定在 1904 年，这种一年之差值得留意，而不该抹平。

赫定并没有发明这个词。他问了，并把听到的答案记了下来。中国学界以音译接收同一个词，写作“雅丹”。一句维吾尔语里指陡峭小丘的说法，如今成了连火星上都在标注的地貌国际名称。

更早的观察也有。汉代文献记载的“白龙堆”，合理推断就是雅丹；而地理学家郦道元在约十五个世纪前就说明过，罗布泊一带的地形是先经流水侵蚀、后由风力塑形。这个顺序——先水，后风——正是现代的读法，也是理解此地一切的钥匙。

风真正在削的是什么

你脚下的岩石是湖底。

各方记述收敛成同一条轮廓：白垩纪时，这里是一座湖岸植被茂盛的大型淡水湖。地壳变动和抬升排掉了湖水，盆地变成中国地质学所说的“戈壁台地”——由砂岩和泥岩互层构成的陆上瀚海。至于那些写“数十亿年前”的旅游页面，可以直接跳过：此处相关地层属早白垩世吐谷鲁群，在本地测得厚度约 581 到 877 米，以泥岩为主，夹有粉砂岩、砂岩和石膏层。

接着气候转干。更新世晚期的抬升把那些水平的湖相地层推上地表，而造出这座“城”的侵蚀属于全新世的过程——按一般说法是最近一万两千年左右的事。

数字握松一点，顺序握紧一点。湖在静水里沉积细泥，在来水强劲时沉积粗砂，所以湖底是一叠软硬相间的岩层。这叠岩层不是风堆起来的，风只是找到了它。而决定风能做什么的，正是这叠岩层。

把一座土丘从顶读到底

这一节请在现场做一遍。挑一座孤立的土丘，从顶盖读到基部。

顶盖是它还活着的理由。 风和流水能轻易剥掉松散砂层，但致密泥岩和石膏胶结层会抵抗。凡是有硬层留作盖子的地方，其下较软的物质就被遮护，整根柱体因此以垄脊或塔的形态存续；盖子已经没了的地方，那根柱体早就变成沟了。

腰身告诉你温度的事。 就连硬泥岩也不是无敌的：沙漠剧烈的温差反复让它膨胀收缩，最终裂开。裂缝一旦张开，底下较软的砂层就暴露并被剥走，土丘从内部失去防护。

基部解释了那些蘑菇。 挟砂的风把载荷贴着地面搬运，所以磨蚀在最底下的一两米最猛。这就是这里许多孤立岩体上宽下窄的原因，也是你会在垂直岩面上看到凹穴——被比作石窟佛龛的风蚀龛——的原因。

再补一项形态检查：典型雅丹的长度至少是宽度的三倍，俯视像船身，成群出现时被称为“舰队”。如果眼前的土丘读起来像一条船，你看到的是风的指纹；如果它读起来像一块千层蛋糕，你看到的是湖的指纹。

为什么它们全都朝同一个方向

雅丹需要强劲而且实质上单一方向的风，这个地点正好有。

克拉玛依的主导风向是西北。对克拉玛依区气象站长期观测记录（1971 到 2012 年）的分析显示，在极大瞬时风速超过 20 米/秒的日子里，西北风占风向约 59%，西西北风再占约 25%，相邻四个风向合计超过 98%。以真实天气而言，这已经接近单一方向的极限。

现在把它和地貌的官方描述并排看：这片地貌呈西北、东西走向，长宽都在 5 公里以上，方圆约 10 平方公里，地面海拔约 350 米。垄脊沿主导风向拉长是教科书式的结果，而在这里，你可以用指北针自己验证，不必只是相信。

风的供给有它的地理。此处位于准噶尔盆地西北缘、阿尔泰山与天山之间，处在新疆几条著名风口的下风位置；当地部分强风还是越过加依尔山之后的背风坡下坡风。至于克拉玛依的大风日数，各方引用的数字随统计年代和站点不同，在年均约 47 天到 71 天之间。这个区间请当作诚实的观测差异，而不是敷衍。

名字、传说，还有物理

两段，按这个顺序，而且两者并不冲突。

先说传说。夜里穿越此地的旅人、牧人和商队都报告过人声：像哭号，像尖锐的撕裂，像有什么在乱石间走动。当地蒙古语名苏鲁木哈克、维吾尔语名沙依坦克尔西都是魔鬼城的意思，中文的“魔鬼城”也是同一个念头。历史记述里没有人是为了效果编故事——他们反复听见了某种声音，并用这声音给此地起了名。

再说物理，这比鬼故事有意思。这里是大风频繁的风口，当地资料把最大风力记作 10 到 12 级。那些残余土丘被穿孔、被劈裂、被切出窄缝——正是把流动空气变成声音的几何形状。气流被迫穿过缝隙和空腔时会分离、脱落涡流并产生共鸣，而一片有数千个这种开口的原野，就像一件非常巨大、非常粗糙的乐器。风越强，声音越大。所以另一个名字风城才是描述性的那个，魔鬼城是对它的反应。

于是你在现场要做一个决定：为了照片挑一个无风的傍晚，或者为了这个名字的由来挑一个风大的日子。两者不会同时到手。

湖留下的不只是地层

塑出天际线的那些地层，同时收着曾在水边生活的动物；而它们被发现的过程，是从石油工业里走出来的。

1963 年，新疆石油管理局古生物部门的地质人员在乌尔禾一带采到第一批脊椎动物化石。标本送往北京，1964 年古生物学者杨钟健命名了准噶尔翼龙（Dsungaripterus weii）——种名是对采集者的致敬。这是中国最早记述的翼龙之一，翼展估计约 3 到 3.5 米，上翘而无齿的喙尖推测外覆角质鞘，其后方排着压碎猎物用的钝齿。

同一带还出土了乌尔禾龙（Wuerhosaurus homheni）——一种背上立着骨板的剑龙类，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于它一直活到多数同类已经消失的白垩纪——以及大型肉食兽脚类克拉玛依龙（Kelmayisaurus petrolicus）。第二个名字值得读两遍：属名致敬克拉玛依（维吾尔语“黑油”），种名致敬石油。两者都由董枝明在 1973 年、一篇题为《乌尔禾的恐龙》的论文里命名。

近年的铀铅锆石定年把这批组合放在约 1.34 亿到 1.35 亿年前的凡兰今期中期，使它成为全球已知最早的白垩纪翼龙动物群之一。当解说牌写着“白垩纪湖泊”，指的就是这座湖。

你大概到不了的那些足迹

附近还有一处更安静的地点，正因为它不在游览环线的停靠表上，才值得提一句。

在黄羊泉水库——记述为乌尔禾区西北约 15 公里——一份 2021 年的研究在几个小地点编录了 1,500 枚以上的足迹。组成相当特别：鸟类约 41%、龟类 23%、翼龙 18%、非鸟类兽脚类 15%，而剑龙类足迹——鉴定为 Deltapodus curriei，有可能是乌尔禾龙留下的——只有约 3%。部分翼龙痕迹并不是行走印，而是被解读为游动或划水的平行刮痕。

真正把它和你此行要看的垄脊连起来的，是古环境重建。足迹层面上普遍出现干裂，说明沉积物曾反复暴露在水面之上：这里是湖岸的泥滩，经历周期性的干湿交替；粒度的节律记录了湖泊变深又变浅，颜色则随气候转干而逐渐偏红。

能不能进去是另一回事。足迹点位于水库管理范围内，设有防护围栏；新疆自然资源主管部门把这处化石产地记述为目前尚未开发利用，未来可作科普科研教育基地。请把它当成靠读来认识、而不是站上去参观的对象，并在规划前先行确认。

石油和化石出自同一套岩层

克拉玛依是世界上唯一以石油命名的城市，而这个命名是字面意义上的：黑油——取自一群天然沥青丘，原油在那里长期渗出地表并凝固。

工业史很精确。黑油山 1 号井在 1955 年 7 月开钻，1955 年 10 月 29 日喷出工业油流，成为克拉玛依油田的发现井，也是 1949 年以后中国找到的第一个大油田。年产量在 2002 年突破 1,000 万吨。

这并不是离题。厚层湖相泥岩正是生成并封存烃类的岩层，所以同一套岩层既产出油田也产出翼龙，也因此找到骨头的人是石油地质人员。在景区内外，你能看到这套系统最浅的一端：西侧高地上的天然沥青矿（中文资料记述它在 1957 年之前一直处于原始状态），以及夹在观光小火车停靠点之间的石油工业遗迹。

进场路上，留意地平线上的抽油机。井架和雅丹读的是同一本书的同一页。

按光线和风排行程，不是按距离

先讲骨架，再讲保留条件，因为这里几乎每一项细节都可能变动。

核心区的景区交通以观光小火车为主而不是步行；各方记述给出的环线长度约 10 到 13 公里，走完一圈约 2 小时，沿途停靠包括影视外景地和恐龙谷等有名字的点位。主要开发区由情人谷、蛇谷、断桥谷等九条有名字的峡谷组成。这里长年是影视外景地，最常被连上的片名是《卧虎藏龙》。

时段是唯一真正重要的决定。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下，会抹掉让这些造型能被读懂的起伏；拍摄者一致推荐天黑前的 90 分钟，此时低角度的光斜扫过垄脊，每一道都投出自己的影子。日出同理。季节上一般是 5 到 10 月。

接着是坦白的提醒。园区里几乎没有遮阴，本区在乌尔禾区境内的测站曾在 2004 年录到超过 46℃ 的极端高温。克拉玛依的年降水量约 109 毫米，蒸发量却约 2,690——大约是降水的二十五倍。风沙是常态，护目装备和头巾都值得带。至于特定路段能不能步行、无人机是否允许、门票和小火车票价、夜间灯光活动与开放时间，都随资料来源和季节不同，请在入口确认动线。

站着别动，让风把这句话说完

回到小火车之前，找一面层理清楚的岩壁站定，给它两分钟，不要举相机。

你正站在一座湖的底部，站在风目前削到的那个高度上。头顶之上，那些岩层继续延伸进土丘里；脚底之下，它们往下再延伸几百米。那叠岩层的某几个面，曾是翼龙降落、剑龙走过的地面；再深一点，是后来让石油造出一座城市的泥岩。

风还在干活。就在此刻，砂正从你的脚踝旁掠过——正是磨蚀最有效的那个高度——而你旁边那座土丘，一个世纪后会是稍微不同的形状。这才是该从魔鬼城带走的东西：不是风造出了这一切，而是风只是在修改它——而原稿是在静水里写成的，由一座已经不存在的湖写下。